林曼放弃上诉的事,是律师转达的。
律师打电话给裴砚,说得很简短:"林女士委托我转告您,她放弃上诉,服从判决。她说,她不想再争了。"
裴砚听完,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周予又发来一条消息,说是狱方转达的:林曼在狱里安顿下来以后,开始学着抄经。狱警说,她话很少,只在每年入冬那几天会发呆出神。今年冬天,她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只有三个字。
"生日快乐。"
裴砚看到那句话,在窗边站了很久。沈知白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多问,只是握住他的手,站在他身边。
"她知道你的生日。"沈知白说,"她记了很多年。"
裴砚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她每年这一天都会哭。"他又说,"小时候我不知道。后来我查到一件事——我离开以后,她每年在我被送走的那天,都会独自待一整个下午。我以为是愧疚。现在想想,可能是别的什么。"
沈知白没有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沈知白从图纸上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窗边,问:"谁打来的?"
"律师。"裴砚说,"她放弃上诉了。"
沈知白放下笔,走过来:"你怎么想?"
裴砚想了想:"没什么想法。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你松了一口气吗?"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云栖,过了很久,说:"说不上松不松。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走到尽头了。以前我每天想的是,怎么让她跪下来。现在她认了,我也没什么想再要的了。"
"恨还剩多少?"沈知白问。
"快烧完了。"裴砚说。
沈知白看着他的侧脸,问:"那恨烧完了,你靠什么走路?"
裴砚想了想,说:"以前靠恨。恨像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觉得它能照亮所有的路。烧完了才发现,它真正照亮的,只有自己脚下那一点地方。"
"那现在呢?"
"现在,"裴砚转过头,看着他说,"靠想回家的心。"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电影讲什么,谁也没看进去。裴砚握着沈知白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玩。
"其实我小时候,"裴砚忽然开口,"特别怕打雷。"
沈知白没有接话,只是把手心翻上来,让他握。
"一打雷,我就往我妈怀里钻。她说,砚砚不怕,雷劈不着你。"裴砚说,"后来在福利院,打雷的时候没人抱我,我就把自己缩成团,捂着耳朵。"
"再后来长大了,不怕雷了,可一到雷雨天,还是睡不好。"
"现在呢?"
"现在,"裴砚说,"你在旁边,我就不怕了。"
沈知白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以后打雷,你往我怀里钻就行。"
裴砚笑了一下,很轻:"那多没面子。"
"要什么面子。"沈知白说,"我家的人,怕打雷就直说。"
裴砚的笑声闷在胸腔里。他低头,吻了吻沈知白的发顶,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真的飘起了雨,秋天的雨,细密绵长。风把雨丝吹到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房间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裴砚。"沈知白叫他。
"嗯。"
"网上那些复盘旧案的文章,我看了。"
"别看。"裴砚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难过。"沈知白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现在你走到我身边了,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裴砚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很久,才开口:"沈知白。"
"嗯?"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但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他说,"是在云栖的工地上,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没有走开。"
沈知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发酸。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环住裴砚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雨还在下。灯还亮着。沙发上的两个人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很深了,沈知白在裴砚怀里睡着了。裴砚没有动,保持着姿势,听着雨声,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安稳。
恨烧完了,剩下来的东西,原来比恨重得多,也暖得多。
第二天雨停了。两个人去了福利院。老院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笑了:"又来了。"
裴砚在她旁边坐下。老院长问:"发卡还在?"
"还在。"
"什么时候扔?"
裴砚想了想:"等我觉得,不需要靠它撑着我走路的时候。"
老院长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转头看向沈知白,说:"这孩子,以前来,总是一个人坐着。现在有人陪他了。"
沈知白蹲下来,握住裴砚的手,说:"以后我都陪他来。"
老院长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那敢情好。"
阳光很好。院子里,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滚了一地。裴砚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很多年前那个蹲在雨里等妈妈的孩子,终于有人替他把那把伞撑起来了。
走出福利院的时候,沈知白忽然说:"你刚才说,等不需要靠它撑着你走路的时候再扔。"
"嗯。"
"我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裴砚没有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往云栖的方向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接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