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生日。
福利院登记册上只写着"冬天，约八岁"，档案里那一栏是空的。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庆祝过生日。周予问过他几次，他说："没什么好过的。"
但那个冬天，沈知白不知道从哪里问到了老院长。老院长翻了半天登记簿，说："当年送来的那天是个下雪天，我们估摸着记了个日子，农历腊月。"沈知白把那个日子记下来，没告诉裴砚。
为了那只蛋糕，沈知白跑了三家店。第一家没有素净的款，第二家太甜，第三家的店员听他讲了半天，笑眯眯地推荐了一款奶油少、不腻的。他又自己挑了蜡烛，选了半天，最后只拿了一根。
回家的路上，他对着蛋糕反复练习："生日快乐……这样说太干巴巴了。要不加一句以后都有我？"
蛋糕在副驾驶上轻轻晃。他练了一路，到家门口反而紧张起来，站了半分钟才推门。
生日前一天，周予给裴砚打电话，语气神秘："裴总，明天下午的会我给你推了，你早点下班，回家。别问为什么。"
裴砚皱眉："为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周予说完就挂了。
裴砚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给沈知白发消息："明天我早点回家。"
沈知白回得很快："好。"
裴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生日那天是个工作日。裴砚开完会回到新家，一推门，客厅的灯是暖的。餐桌上摆着蛋糕，不大，奶油上插着一根蜡烛，蜡烛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沈知白站在餐桌旁，见他进来，有点局促："我没做过蛋糕，买的。蜡烛就一根，意思意思。"
裴砚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过来啊。"沈知白说，"鞋换了。"
裴砚低头换了鞋，走过去，在餐桌前站定。他盯着那根蜡烛看了很久，声音有点低："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生日。"沈知白说，"老院长说，登记那天是个雪天，腊月。我不知道你具体是哪天，就按那天过了。"
"以后每一年，"他补了一句，"都可以按这天过。"
裴砚没有接话。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根蜡烛，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你哭什么。"沈知白慌了，绕过去蹲在他面前，"不喜欢吗？那我明年换个方式——"
"没有。"裴砚说。
他伸手，把沈知白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声音低而稳："我从八岁起，就没人给我过过生日了。福利院不过生日，孩子们太多，记不住。后来长大了，就更没人记得。"
"我有时候想，也许我根本不是那天生的。那个日子是别人随手填的。可我连一个随手填给我的日子都没有。"
沈知白反手握住他，说："现在有了。"
裴砚看着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像是冰面底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水。
"那我不客气了。"他说。
他吹了蜡烛。沈知白在旁边说："许愿了吗？"
"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告诉你。"裴砚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知白没有再问。
裴砚看着那只蜡烛，又说："福利院的孩子过生日，是把蜡烛凑在一起吹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天生的，就捡个日子，大家一起热闹一回。"
"我记不清我有没有吹过蜡烛。可能吹过，可能没有。"
沈知白把蜡烛重新点着，递到他面前："那现在再吹一次。这一次，是你自己的。"
裴砚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很久，才低头，轻轻吹灭了它。他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推过去："礼物。你打开看看。"
裴砚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发卡——不是粉色塑料的，是素银的，线条极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知道你抽屉里那枚，你一直留着。"沈知白说，"那枚是你妈给你的。这枚，是我给你的。"
"你要是想留着旧的，就留着。要是哪一天，你想放下了……"他顿了顿，"这枚新的，在这儿等你。"
裴砚捏着那枚素银发卡，指腹摩挲着银面，很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是发卡？"他问。
"因为你贴身带了二十年。"沈知白说，"我想让你知道，'被记得'这件事，可以不是负担。"
裴砚把发卡放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伸手，把沈知白拉起来，轻轻拢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记得我。"
沈知白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伸手，环住裴砚的腰，低声说："以后每一年，我都记得。"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蛋糕还剩一大半，谁也没顾上吃。裴砚把那只素银发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沈知白在旁边看月亮。
"其实我许的愿，"裴砚忽然开口，"是希望明年今天，还能有人陪我吹蜡烛。"
沈知白转过头看他："那明年我陪你。后年也陪。往后每年都陪。"
裴砚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极轻地吻了一下沈知白的唇角。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好。"他说。
"那枚旧的，我还留着。"裴砚又说，"它在抽屉里，我不会扔。但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想把它放下。你送的这枚，我先收着，等那枚放下了，这枚顶上。"
"不急。"沈知白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放。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