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数日,途径数国,炤秦的湿润水汽渐渐被库罗巴斯南境的干燥的林风取代。
一日午后,莱昂躺在林间草地上,短暂享受着旅途间隙的宁静,而黑影则憩于高耸的树梢之上。
“地表感受怎么样?”尤索斯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很好,很喜欢,”莱昂轻声应着,“比云乐更自由,有趣。”
他看向上方那个永远捉摸不透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将思忖已久的话说出了口:“先生……我可以叫您师父吗?”
“你们云乐,不都该称‘老师’么?”尤索斯并未看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不想您和其他人一样。”莱昂的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份坚定,“我更喜欢……东方国家的叫法。”
“随你。”
莱昂唇角随之悄悄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仿佛得到了某种独一无二的认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穿过叶隙的阳光。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谧瞬息即逝。
“轰——!!”
青鹿闻声惊起,直寻声响源头。
“上来。”
莱昂应声跃至尤索斯身侧的树杈。只见森林深处烟尘滚滚,兽潮正朝他们的方向奔涌而来,但不似狩猎的攻势,反倒像在疯狂逃避着什么可怖之物。
“里面。”
尤索斯指向更深处,莱昂当即凝神望去,魔力微微汇聚于青眸——一支人类与精灵组成的小队,正与一头癫狂的狮首蝎尾巨兽苦苦对峙。那巨兽狮头之上,竟斜生出一对嶙峋龙角,吻部也拉长了许多,显得格外狰狞。它不断嘶吼扑击着,那队人马显然力不能敌,只是徒徒拖延,濒死挣扎罢了。
“师父……”莱昂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想帮忙?”尤索斯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却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倚着树干,“不急,老家伙的宝贝徒弟也在下面,正好看看她教出来的本事,够不够捡回一条命。”
下方战况急转直下。不过片刻,已有几人倒在地上。巨兽咆哮着撕裂了最后的防线。魔法光辉与利刃格挡相继溃散,最终只剩那名年轻术士和两个更年幼的孩子负隅顽抗。
“怎么办呢,小术士?”尤索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是趋吉避凶独自逃命,还是舍身护住这两只羔羊呢?啊……你已经做出选择了,真是……感人至深。”
被巨力震飞出去的术士呕出大口鲜血,瘫软在树根旁,连挣扎着坐起都变得无比艰难。眼看魔物利爪即将挥向那两个孩子,莱昂指节攥得发白,背脊光羽的虚影几乎要抑制不住地绽出。
“抱歉师父,我先下……”
“师父?”
他话音未落,身侧已空无一人。下方术士拼尽最后力气施展的术法并未生效,捻诀的手僵在半空。
然而,预想中的惨剧也并未发生,很快那术士与莱昂的脸上一样,同时染上了惊愕与茫然。
挡在女孩前方的男孩,举起了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
只挥出三击。
一剑斩尾,二剑断掌,三剑取首。
庞然凶兽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埃。男孩也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与手中残剑一同跌落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无论是人是兽,似乎都已不再是原来的存在了。
“走了。”
尤索斯的声音再次自身侧传来,仿佛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前面就是那畜生巢穴,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去。”
莱昂沉默地跟上,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回望那片狼藉。
“师父,是您……帮了他们吗?”他没忍住心中翻涌的疑惑,还是问出了口。
“我?不过顺手还那老道一个人情,保她徒弟不死罢了。”尤索斯漫不经心道,“至于另外两个小家伙……库洛巴斯和炤秦的王子与公主,呵,天赋倒是不错。若非那男孩临危举剑,本能回应了那份力量,此刻也都不过是尸体两具。”
“原来如此。”莱昂低声应道,心中了然。
“若换你独自应对全盛时期的这头魔兽,需几招?”
“……我会在三招内解决。”莱昂思索片刻,如实回答,随即又低下头,“抱歉,师父,弟子现在的实力有限,无法更快。”
“我也没让你一招毙敌,能如实评估,已是不错。”尤索斯拍了拍他的肩,转而便被洞穴深处的东西吸去了注意。
“我说这畜生怎么能有这种力量,占着两具龙骸啊。”尤索斯拍拍手上的尘土,兴致缺缺,“龙珠应该被取走了,却未炼化,反成了催命符。其它没什么好的。”
莱昂对洞穴内的残破珍宝也并无眷恋,他的思绪早已飞向北方。
“走吧,师父。”他轻声道,“这些东西,还是留给那帮勇敢无畏的人类吧。”
步出洞穴,他望向层林尽头的天际线,那片被更深沉浓郁的绿意所覆盖的远方。
风带来北方冰冷湿润的气息。他微微屏息,眼中映出幽邃的翠青,仿佛已能听见血脉深处的、微弱却持续的呼唤。
旅途的终点,终于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