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索斯的靴子踩在一头刚断气的麂子身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间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
“吃肉吗？小王子。”
“吃。”
“吃过生肉吗？”
“没有……”
“尝尝。”
匕首寒光一闪，划开皮毛，瞬间露出了血淋淋的暗红肌肉。
“先生……这……”
“刚死的还新鲜，再不吃，就要让蛆虫抢先了。”
“……”
莱昂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片生肉，又看向尤索斯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最终，他还是上前，俯下身，张口咬了下去。
撕咬，扯下，嚼咽。生血肉腥充斥口鼻之间，温热的血液沾满了他的下巴、手指，弄脏了他的前襟。粗硬的兽毛刮过喉咙，引发一阵强烈的呕吐欲。
“咳……嗬……”
他强忍着咽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啃食着血肉。仿佛要借此，将那个精致的云乐王子外壳彻底撕碎。
“好了，两口就够了。”尤索斯的声音传来。
莱昂停下，大口喘着气，嘴里满是铁锈味。
“记着这味道，日后若陷绝境，饥渴难解时，用得上。”他说着，手按上莱昂的头，口腹中异感瞬间缓和不少。
“只许你吃别人，不要让别人吃了你。”
简单的清洗后，尤索斯终于带着他朝人烟处行去。
炤秦边境的市集喧嚣，与方才林间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各式口音的吆喝、蒸腾的食物热气、古怪的香料与金属气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莱昂的感官。脸上的血污已拭去，但生肉的腥气似乎还萦绕在舌尖，让他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美食时，心情十分复杂。
他看见人群中不仅有黑发黑眸的炤秦人，也有少数发间露出兽耳，身后垂着鳞尾的亚人行走自如，与人类讨价还价，无人投以异样目光。
“这便是书上写的……”莱昂下意识低语。这种混乱、嘈杂却蓬勃热烈的生机，只看书是感受不到的，也是秩序森严的云乐所不具有的。
他专注地看着一个摊贩现场锻造铁器，淬火时白雾升腾。突然，身旁不远处传来瓷器摔碎的刺耳声响，随即而起的是摊主的怒吼和一个粗野汉子的叫骂。
“瞎了你的狗眼！敢撞坏爷爷的宝贝？！赔钱！”
“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啊！”
争执迅速升级为推搡，那蛮横的汉子一把将摊主推开。摊主踉跄着倒退，猛地撞翻了旁边的货架，又连带撞到了正凝神观看铁器锻造的莱昂身上。
那汉子见状，非但不住手，反而将矛头指向了所有挡他道的人。他看见被撞的一个趔趄的莱昂，以及他奇异的发色鹿角，更是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立威的对象，蒲扇大的手掌径直就朝莱昂抓来：“看什么看？！妖怪崽子，滚开！”
莱昂眼神一凛，下意识要动作，却有一道灰影比他更快。
也没见那灰影如何动作，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步，便插入了莱昂与那汉子之间。手中连鞘的长剑向前一递一引，那汉子前冲的力道便被带得一偏，整个人旋转着踉跄出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市井之地，何必与一个孩子动气。”
来人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那是个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子，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疏朗，渊渟岳峙。
那汉子看清来人，脸上怒色瞬间变为忌惮，嘟囔了几句晦气，爬起来钻入人群中跑了。
莱昂回过神，忙向那灰衣剑客谢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剑客这才回头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鹿角上停留一瞬，却无多少惊讶，只是淡淡一笑：“举手之劳。此地龙蛇混杂，小心些。”言罢，也不等莱昂再问，略一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身手不错。是个使剑的好手。”尤索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知何时已买回一包果脯，自己掂着一块吃着。
莱昂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问道：“先生，你认识他？”
“不认识。”尤索斯回答得干脆，“但这偏僻市镇，有这般身手的散修，倒也有趣。”
莱昂默默回头，将那个身影记在了心里。
离开市集，走向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莱昂忍不住开口：“先生，如果刚才那人没动手，你会出手吗？”
尤索斯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准备动手了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会选择云乐的优雅剑术，还是刚才林子里学到的东西。”
“……”
“结果还行。至少，没想着等别人来救。”尤索斯将果脯包递给他，“尝尝这个，比生肉味道好。”
莱昂接过，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终于彻底盖过了那血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