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罗巴斯北境与科迪维亚交界的戈翡大森林,是片更为原始、被传说与恐惧笼罩之地。浓重的雾气终年不散,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即使是两大强国也鲜少涉足。胆大者至多只在外围雾气稀薄区域活动,而更深之处则多有去无回。传说林中栖息着凶残的森林精灵,而雾霭便是他们的狩猎场;也有传言说,原先真正的精灵早已灭绝,现今林中的是之前战争残存下来的恶魔。
或许,唯有天使与恶魔,方能安然踏足此域。
今日破晓,沉寂已久的林中生物终于再现。一列鹿角精灵于森林外围静立,各个神情肃穆,屏息凝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穿透浓雾,缓缓行来。
他们等候的王裔终于到此。也唯有云乐的王室,能令他们现身并如此耐心等候。
精灵中为首的是一位身姿矫健、鹿角上缠绕着几枝初绽的白色茉莉的女性精灵。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利落:“月鹿一族恭迎您的到来,莱昂殿下。我是族长之女茉莉,奉父亲之命在此为您引路。”
莱昂与化作教师弗法模样的尤索斯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跟随着茉莉等人,两人深入林中。雾也愈发浓稠,湿冷的水汽附着在皮肤与衣袍上,若非实力强横或有精灵指引,恐怕早已迷失其中。
行经良久,雾气渐薄,如同轻纱般缠绕于巨大的古木之间,眼前景象也随之豁然开朗——月鹿一族的聚居地到了。
引路的茉莉放缓脚步,侧身说道:“殿下,旅途劳顿,族中已为您备下歇息之处和简单的酒食,请您稍事休整。”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沉默的“弗法”,“……也请您的教师一同入席。”
举目望去,只见许多与树木浑然一体的精巧树屋搭建在参天巨树的枝干之间。它们并非砍伐而成,更像是引导树木生长所筑。藤蔓编织的软梯与廊桥连接着各家各户,发着微光的苔藓与荧光蘑菇点缀其间,提供着朦胧的光源。空气中混合着潮湿泥土、腐烂落叶和某种清冽植物的香气,构成了戈翡森林深处独有的气息。
族长与几位长老早已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树屋平台前等候。平台中央,由整段古木剖开制成的长桌上,已然摆满了林中的产物:烤的恰到好处的兽肉、鲜美的菌菇汤、各种奇异的浆果,以及一种用蜂蜜和植物根茎酿造的、口感清冽微甜的酒水。没有精致的银器与瓷器,食器多是木制、石制或大片树叶卷成,别有一番粗犷自然的风味。
“殿下远道而来,请略作品尝,聊以解乏。”族长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席间,精灵们的举止小心而拘谨。族长与长老们的言辞充满了敬畏,频频举杯敬酒,所问之事也多关乎云乐与王,对王子本人路途的辛劳却只是泛泛一提。莱昂安静地进食,偶尔回应几句。尤索斯化作的弗法则静坐一旁,沉默地将一切收于眼底。
休整一夜后,次日清晨茉莉再次前来,步伐轻盈而稳定,背上那张工艺精湛的长弓尤为醒目:“殿下,父亲命我为您引路,前往林湖圣地。”
月鹿一族与云乐一般同样没有墓地,族人逝去皆归于林木泥土,不立碑冢。唯有一处例外——王后莲伊的墓穴。
那是一片林间隐秘的湖泊,水面笼罩着薄雾,绿莲静谧绽放,簇拥着湖心一座小岛。岛上绿意盎然,中央立着一座洁白的石碑,月鹿一族唯一的一座墓碑。
湖畔系着一叶扁舟。一位身着兜帽黑袍的船夫,似是察觉到有人前来,缓缓将船划向岸边。
“这位是?”莱昂问道。
一旁的茉莉连忙解释道:“王子殿下,他是此地的守墓人,是……前族长的儿子,性子孤僻古怪。但这几十年来,他自愿在此看守清扫,不要报酬,从未离开过。”
船停稳,那男人踏上岸,步履蹒跚地走近。他抬起头,面孔完全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猛然从黑暗中浮现。那双眼里积压的沉重悲恸死死烙在莱昂身上,引得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像……太像了……和小伊真像……”他喃喃自语,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触摸莱昂的脸庞。
莱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守墓人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痛苦与愤怒:“你……果真是她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情绪陡然失控,干枯的手猛地揪向莱昂的衣襟!动作间,兜帽落下,露出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狰狞的面孔。
“就是你!和你那冷酷的父亲一起害死了她!!”
莱昂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与汹涌的恨意震得一时失语。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莱昂的瞬间,一只属于“教师弗法”的手后发先至,精准地搭在了守墓人的臂膀上。未见如何用力,只是往前轻轻一挥,守墓人便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上抓握之力瞬间消散,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几步开外的地上。
“月鹿一族,”“弗法”声音冰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带着令人心悖的压迫感,“便是如此迎接云乐王子的?”
随行的月鹿精灵们惊恐万分,慌忙冲上前将挣扎嘶吼的守墓人制住拖离。
茉莉脸色惨白,连连躬身道歉:“万分抱歉!王子殿下!他……他年纪大了,神志不清!疯言疯语!我们保证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莱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目光从守墓人消失的方向收回,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无妨……去前面吧。”
小船载着他们驶向湖心岛。距离不远,却仿佛渡过了一段沉默而漫长的时光。
踏上小岛,莱昂缓缓走到那洁白的墓碑前。
“母亲……”他喃喃低语,指尖轻轻轻拂过冰凉的石碑,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石头,触碰到一段遥远而温暖的模糊幻影。
但他清楚他的母亲并不葬在这儿。这里只是一座空的墓碑,一座交易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