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出生以来，鲁米诺从未踏足过王宫，更未曾想过能在此地自由出入，尽管活动范围仅限王子身侧。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旁人眼中。有人说鹿角王子初显其政治手腕，竟能令以杰罗斯为首的元老保守派近来沉寂少许；也有人说，这是保守派意欲分裂王室、另立新王的征兆。可这位王子所掀起的波澜似乎不止于此，在王的默许下，他又接连拜访各派重臣，结识同辈子弟。每个见过他的人都称许其温雅谦逊，和那位早逝的王后神韵相仿，全不似传闻中那般冷漠高傲。
鲁米诺对此深以为然。几天相处下来，他所见的王子和父亲口中的判若两人。宫中的藏书皆对他敞开，莱昂拉着他一起听那位魔法学究的课，甚至练剑也毫不避讳地在战士长帕西诺面前。更令他意外的是，那位以严厉忠诚著称的战士长，并未显露过多异议。
他所能想到的最优秀的王储应有的模样，似乎都有了具体的轮廓。
“若自己能成为这般，成为父亲的骄傲……”鲁米诺望着窗外，一时出神。
“发什么呆呢？”莱昂的声音带着笑意将他唤回。
鲁米诺一怔，下意识站直了些：“抱歉，殿下，昨天没怎么睡好。”
“说了多少次，私下叫我莱昂就好了。”
“好的，莱昂……殿下。”
他终究未能完全习惯这亲昵的称呼。莱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没睡好？床不合适吗？我命人去换。”
“不，宫中的一切……都很好。”鲁米诺轻声回道。
“那就好。对了，今日约好去找你父亲学剑，我们走吧。”
比试如常进行，胜者亦无意外。
杰罗斯悉心讲授着，但真正凝神倾听的，似乎只有一人。
授课结束后，鲁米诺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莱昂。
“请您……下次用全力与我比剑，莱昂……殿下。”
他鼓足勇气郑重地说，称谓依旧拗口。
莱昂闻言，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我并未留手，米诺。”
“我的水平你很清楚。你父亲每场都在看了，他私下可曾说我有何不妥？所以，确实是你更强，你很多方面都强于我的。”他走进一步，目光坦诚，“我是真心视你为友，米诺。正因如此，我更不会在剑道上相让，那才是对挚友最大的不敬。”
“今天，杰罗斯卿应该也会欣慰吧。”
鲁米诺望着那双青眸，其中映出的并非怜悯或施舍，而是一种纯粹的、他从未在家族严苛训诫中感受过的……平等。
那是来自他眼中最优秀的王子，他所交到的第一个真心朋友的、独一无二的认可。
“是的，父亲很高兴。”
鲁米诺垂下眼，片刻后再抬起时，嘴角缓缓绽开一个极轻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谢谢你，莱昂。”
练剑，魔法，王宫，兵团，农庄，莱昂往返不停。
身份所带来的权力与便利几乎都在为他铺路。而最初那个提出要帮他的人，却似乎隐身了。平日的魔法授课也只是原本那位学者代劳，而尤索斯本人，除了在图书馆深处或树梢上偶尔一现，几乎无处寻觅。
不过这种念头刚冒出来不久，便在最近一次会面中被击得粉碎。
“总不能一直打不过鲁米诺吧……”莱昂握着木剑走在路上，唇角泛起一丝苦笑，“那小子居然以为我没用全力，要不是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倒真要以为是种嘲讽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片尤索斯偶尔栖身的偏僻林地。
“先生，”他找到那个倚在树杈上的黑色身影，“您能指点我一下剑技吗？”
“扔了。”尤索斯瞥了他手中的木剑一眼抛出两个字。
“什么?”莱昂看着手中木剑不解道。
“找我就别用这些玩具，拿真的来。”
“是，先生。”
两柄开刃的常规长剑被取来。尤索斯落地并未接剑，反而走在莱昂面前，抬手按在他的发顶。下一刻他身形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响动，轮廓扭曲变幻，竟在眼前化作了另一个“莱昂”，连那对小巧的鹿角都一般无二，唯有一双眼眸，深藏着一丝原本的幽紫光芒。
“我现在的力量和速度，与你分毫无差。”尤索斯化作的“莱昂”开口道，声音却仍是那份独有的平稳腔调。他随手取过一柄剑，剑尖懒散垂向地面，“来吧，让我看看你最近的成果。”
莱昂凝神，率先发起攻击。他踏步前冲，剑锋直刺对方肩胛——一招帕西诺强调过的迅捷起手。然而尤索斯只是微侧身形，剑刃便以毫厘之差擦过衣角。莱昂拧腕变招，横削肋下，对方确似早已预判，竖剑格挡。“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三剑紧随其后，试图撩开对方防御，可尤索斯仅仅后撤半步，剑尖划破空气，徒劳无功。
几次试探性的进攻皆被对方以最小幅度从容化解，甚至未曾真正发力格挡。莱昂心下一沉，不由得焦躁起来，攻势随之加重加快。可无论他如何进攻，角度如何刁钻，“另一个自己”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总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精准地避开或轻巧拨开他的剑。
金属碰撞的嘶鸣声陡然变得密集而刺耳。
一次全力劈砍被引开后，莱昂中门微敞。尤索斯的剑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银光，并非直刺，而是精准地拍击在剑锷之上。一股巧劲传来，莱昂握剑的手顿时一酸，剑身偏转。而对方的剑尖已如毒蛇般递出，贴着他的耳廓掠过，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颈后寒毛瞬间倒竖。
利刃精准偏过少年头部，斩断几根发丝。莱昂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发软，冷汗直沁。
“注意集中点儿啊。”另一个“自己”戏谑地说道，那双与他一般无二的青眸里，却淬着冰一样的冷光。
“你平常就是这么训练的？”
“软绵无力，徒具其形。”
尤索斯无情地评价着，手中攻势却未曾有丝毫松懈，速度也分毫未减。明明是一样的速度和力量，可每一次交锋、每一次格挡，莱昂都感到自己全力挥出的力量被轻易带偏。自己惯用的、从帕西诺和杰罗斯处学来的在对方面前都显得笨拙而迟滞。而对方的剑总能出现在最意想不到、也最令人难受的角度，逼得他手忙脚乱，破绽百出。
又一次没能防住，剑光再次擦着脖颈掠过，皮肤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刃口掠过的锐风。
莱昂冷汗直流，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如烧灼般疼。
他是真想杀了我？
念头刚起，手腕骤然剧痛。铛啷一声，他手中钢剑终被挑飞。未及反应，剑尖已稳稳点在他的喉结之上。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全身。
莱昂僵在原地，他望着眼前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眸，其中却无半分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是真的……会刺下去吧。
剑尖撤回，尤索斯的身影在细微的扭曲中恢复原状。他随手将剑扔在地上，抱臂俯视着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的莱昂。
“现在倒像是个见过血的新兵了。”他淡淡评价，仿佛刚才那场近乎虐杀的指导微不足道，“空有型架，心性未韧。眼里没有杀意，剑里自然也无锋芒。”
“回去继续练吧，还差得远。”
尤索斯的身影消失在林荫深处。莱昂独自坐在地上，指尖触碰咽喉被剑尖点过的地方，仍是冰凉。
他说的没错。
莱昂拾起自己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只有经过生死一线，才知道自己欠缺的是什么。过去的训练安全却无效，按部就班的成长太慢了，现在的速度根本不行。
力量……并非只是体能与速度。是如何在现有的水平下，将每一分力气都用到极致。是如何将帕西诺的沉稳坚韧、杰罗斯的凌厉、甚至尤索斯那鬼魅般的预判和效率融合起来。
他想着，又一次走进了训练场。
“王子殿下，又来练剑吗？”
“嗯，请你和我用真剑。”
依旧是一次次被打倒在地。杀意无法复刻，对帕西诺，对兵团里的长辈生不出半分杀心。但日复一日的真剑交锋，以及那日与尤索斯对决后残留的本能惊惧，似乎终究让他的剑染上了一丝不同的色彩，竟也让对手感到一些不同于以往的压力。
可还是……太弱小了。
“莱昂，”一次练习后，帕西诺递过水杯，虽未再用尊称，语气仍保持恭敬地问道，“为何要如此逼迫自己？”
少年抹去额角汗珠，青眸因疲惫而稍显黯淡，内里却藏着清晰与坚定：“我想成为合格的王储，未来……成为合格的王。”
帕西诺望着那又一次挣扎着站起的少年身影。良久，低声感喟：“莲伊……他长大了。”
之后，莱昂再寻尤索斯时，难得换来一句算不上赞扬的评语。
“有长进，但还是皮毛。”
“我会继续努力的。”
“明天开始，魔法与剑一块儿跟进。”尤索斯语气平淡，却似终于肯真正投注一丝目光，“我来教你更高效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