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的宫殿很美。白石廊柱纤尘不染,在永恒天光下泛着釉质般的光泽,窗外的淡金云海缓慢翻涌,美得如同神话绘卷。但莲伊只觉得冷,一种穿透华服、沁入骨髓的冰冷。这里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林木的低语,只有永恒不变的、绝对的完美。
她已经三天没有碰任何食物和水了。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的虚弱感,是她此刻唯一能确认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种微小而无望的反抗。
门开了。脚步声沉默地靠近,带着属于此地主人的、不容错辨的威压。
她没有回头。
海斯特在她身后驻足片刻,才缓步绕过,在她对面的软椅上坐下,将一枚东西轻轻搁在两人间的矮几上。
淡金色的朦胧光晕流转,奇异馥郁的香气弥漫在室内,那是云乐至高恩赐的象征——金苹果。
“吃下去。”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如他此刻的神情,完美,温和,却毫无温度。
莲伊的目光掠过那枚能令世人疯狂的圣果,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破碎的弧度:“……王是想让我永远活着,永远困在这里吗?”
海斯特置于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莲伊无法理解,也不愿去深究的痛苦与偏执。
“你需要它。”他重复道,语气加重了些,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的身体很虚弱。”
“我的虚弱从何而来,王难道不清楚吗?”她轻声反问,青绿的眼眸终于看向他,“还是说,您觉得用它能换来什么?我的感激?还是……爱?”
“我爱你。”这句话脱口而出,迅速得近乎突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莲伊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伴随着让她心底发寒的违和感。太过绝对,太过完整,像一件过于精美的复制品,找不到源自真心的瑕疵。
她看不透那狂热背后的根源,但她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不自然”——那不像日久生情的涓流,更像被骤然注入的、汹涌却陌生的海水。
“您爱的,究竟是那个在森林里救您的祭司,”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一层危险的薄冰,“还是……仅仅‘必须爱我’这个念头本身?一个您必须得到的,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幻影?”
海斯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座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层完美的君王面具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扭曲的、近乎狰狞的爱意与绝望。
“我爱你!”他低吼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齿间磨出,“你的发梢,你的眼睛,你说话的声音,你站在这里呼吸的样子!每一点!每一处我都爱!这难道还不够真实吗?!”
莲伊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失控。那疯狂的模样并未让她恐惧,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这不像爱,更像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摆脱的病症。
“不够。”她回答,声音微弱却坚定,“因为我不爱您,过去不曾,现在不会,未来……也绝无可能。”
海斯特死死盯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禁锢在原地,拆解入腹。最终,那疯狂的浪潮缓缓褪去,只剩下更深的、更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将金苹果又向她推近一寸。
“没关系。”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渗出一种诡异的温柔,“我不需要你爱我了。”
他倾身向前,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消瘦的脸颊,却又停住。
“我只需要你活着。在我身边。”
“吃下去。”
莲伊看着那枚金苹果,那虚假的永恒之光温暖而诱人,她又看向海斯特眼中构筑的那片冰冷的、坚不可摧的牢狱。她不明白这个执念从何而生,但已看清它的结局。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果实光滑微凉的表面。磅礴的生命力仿佛顺着接触点涌入,却在血液中激起一片冰寒。
她拿起它,送至唇边,张口咬下。
甘冽的汁液在口中迸开,化作暖流迅速席卷四肢百骸,修复着每一寸濒临枯竭的生机。那温暖如此强大,却也如此沉重,像无形却最坚硬的镣铐,锁死了所有逃离的可能。
她吞咽下去,如同咽下自己全部的未来。
海斯特看着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纯粹到近乎满足的笑容,像个终于得到了唯一渴望之物的孩子。
莲伊垂下眼睫,不再看他。
金苹果能治愈一切伤痕,赐予不朽的生命。
却治愈不了恨,也给予不了自由,更无法解释那无缘无故、却又压倒一切的“爱”。
它是这座云端囚笼里最华美也最残忍的锁。而那把锁的钥匙,似乎从未掌握在任何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