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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既定之外[番外]

对于杰罗斯为他定下的婚姻,鲁米诺没有异议。作为拉塔佐德家的继承人,他早已习惯将个人意愿收敛在家族责任之后,他只需要服从、履行、维护便好。纵有不满,亦需隐忍。他的父亲便是这样走过来的。他的母亲,同样源自一场精心选定的贵族联姻。

父亲严苛训导下偶尔泄露的疲态与遗憾,鲁米诺能窥见一二,也默默将“支撑家族,帮上父亲”刻入骨髓。母亲从不过问这些,只是用无微不至的照料为他筑起一片安宁的绿洲,让他在无尽的剑术修炼与文书课业间得以喘息。他不确定父母之间是否存在所谓的“爱情”,但至少,相敬如宾的平淡生活,或许已是这桩婚姻最好的答案。

他会遵从安排,与那个陌生的女孩结婚生子,接管家族。

初次见面,对面的少女穿着过于庄重的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却在裙摆边悄然缩紧。她看起来比他还紧张。鲁米诺心下默然,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她也同样身不由己,被推到了这必须完美的幕前。

婚约定下后,尤娜便迁入了他的宅邸。最初的局促与小心翼翼像一层薄冰,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消融。她身上那种被华丽衣饰与繁文缛节所压抑的生机,开始如藤蔓般舒展,探向阳光。

她会在午后弹奏轻快的曲子,指尖流淌出的音符比宫廷乐师少了规矩,却多了鲜活;她侍弄的花草,总比他例行公事般浇灌的那些长得更葱郁蓬勃;在他埋首卷宗时,她甚至会悄悄走近,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抬起那双亮晶晶的湛蓝眼睛: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偷偷出去一会儿,好不好?”

他通常会从繁杂文书中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带着些许冒险意味的期待,然后轻轻颔首。

这些短暂的“逃离”往往只是在宅邸后方寂静的花园小径并肩散步,或是站在不易被人注意的露台角落,看云层被风推着缓缓掠过天际。次数多了,便成为两人心照不宣的小小惯例。

父亲与母亲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偶尔望向他们时,目光中也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宽慰。连他原本枯燥严整、被日程与责任填满的生活,也被她带着温度的、自然而然的闯入,染上了一些未曾预料过的柔和色彩。

只是,他不能确定那笑容与关怀是发自她本心,还是如他一般,只是谨记着“扮演好未婚妻”的家族使命。每一次她为他推开沉重的窗扉,或是慢慢换掉他手边凉透的茶水时,这个念头便会悄然浮现。他不愿深想,也不敢确认。他怕得到的答案并非所愿,更怕连眼前这有限的温度也会失去。

那自己呢?喜欢吗?

……喜欢。

他惊觉自己竟贪恋这份温暖。她像一道无意间漏进深宅庭院的光,不炽烈,却足够让他看清自己世界里那些被责任与训诫所覆盖的、名为“鲁米诺”的底色。她是继莱昂之后,第二个能让他暂时卸下肩头重担,仅仅作为自己而呼吸的人。

日子便在这份日益增长的暖意与隐秘的不安中滑过。鲁米诺越发贪恋与她相处的每寸时光,却也越发小心翼翼。他习惯了生活里有她的色彩与声响,却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份关系,更不敢贸然开口试探,生怕唐突的言语会打破这份脆弱而珍贵的平衡。他只能将那些日渐清晰的念头与疑问压回心底,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距离。

直到那天傍晚,暮色将庭院染成一片静谧的蓝灰。尤娜没有像往常一样弹琴,也没有去侍弄她那些宝贝花草。她静静地走到他的书案边,站定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绞着垂落的衣带,直到鲁米诺察觉异样,从公文上抬起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积尘的窗台:

“米诺……你讨厌我吗?”

鲁米诺愕然抬眼,手中的笔尖一顿,在未干的墨迹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晕。

“当然不!”反驳脱口而出,快得几乎越过了思绪,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看清了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希冀与脆弱的神情,不像她平日里明亮的样子。

尤娜似乎被这迅速的回答短暂地鼓舞了,可眼底的忐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她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那……你喜欢我吗?”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鲁米诺看见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也看见了那之下深藏的几乎与自己同源的不安与惶惑。那道由责任礼教与自我怀疑筑成的无形壁垒,在这一刻,被这双蓄满雨水的湛蓝眼睛轻轻一叩,发出了细微的、几乎崩裂的颤音。

他缓缓放下笔,将它插在笔座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去了他不少气力。他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推开一扇尘封已久、重若千钧的门。

“……喜欢。”

声音出口时有些干涩,像久违启用的琴弦。耳根处无法抑制地漫上热意,但他仍望着她,仿佛要借此机会,将那句在心底默念无数次的话,郑重地交付出去:

“我喜欢你,尤娜。”

不是这段时日他始终未能自然改口的“尤娜小姐”,而是她的名字。当这个仅仅属于她自己的、剥离了所有头衔与距离的称呼毫无阻碍地脱口而出时,某种无形的壁垒仿佛也随之消散了。

他顿了顿,那些在心底反复描摹的画面与感受,此刻找到了出口:

“喜欢你弹琴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喜欢你侍弄花草时轻声哼的歌谣,喜欢你总是记得推开那扇我觉得太暗的窗……也喜欢你鼓起勇气拉我出去散步的样子。”

气息稍缓,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声音也低了些:

“但我最喜欢的……是你本身。是你笑起来时,让我觉得连最沉闷的午后都变得清朗;是你望过来时,让我几乎忘了肩头还有多少待办的事务……是你在这里,让这座宅邸有了温度。”

他悄悄移开视线,像是不习惯这样漫长的注视,又很快转回来,语气里有种罕见的、不容错辨的认真:

“你出现之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这座宅邸不再只是宅邸,每天……都变得值得期待。”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尤娜的眼泪决堤而出。她几步上前,几乎撞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肩头的衣料。哭声闷闷地传来,混着断续的、被哽咽切碎的句子: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婚约才容忍我……我每天,每天都好害怕……如果你不喜欢,我宁愿去求父亲,求杰罗斯伯伯取消……也不要你难受。”

她稍稍退开一点,抬起被泪水浸得晶亮的眼睛,抽噎着,却执拗地望进他的眼底:

“可是……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好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分开……又不愿你讨厌我……”

鲁米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滚烫交织翻涌。他生疏地抬起手臂,略显僵硬地却极轻地环住她,掌心一下下轻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是我太迟钝了。我也……怕。怕这一切都只是我们必须完成的‘责任’。”

他稍稍收紧了手臂,将脸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发间,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

“原来……我们担心的,是同一件事。”

所有精心维持的距离、反复衡量的试探、家族联姻投下的沉重阴影,都在此刻坦诚的眼泪与颤抖的拥抱中悄无声息地褪去、溶解。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像两个在漫长而相似的迷宫里独自摸索了太久的孩子,终于触到了对方温热的指尖,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此后,政务与剑术的间隙里,终于有了只属于彼此的、笃定而柔软的时光。那些曾经克制的触碰变得越来越自然。她会在路过他书案时,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他会阅读时,不自觉地将她一缕垂落的金发拢回耳后。傍晚花园的散步成了无需约定的仪式,她将微凉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则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迁就她轻盈的步调。她为他别在襟前的野花会悄悄枯萎,隔日又会有新的点缀;而他则会特意绕远路,带回她某日随口一提的、市集新出的蜂蜜馅饼。这些细小的、只为对方留意的瞬间,像无声浸润的晨露,让两个被责任浇筑的灵魂,逐渐寻回了属于自己与彼此的温热的脉搏。

他偶尔会从这些暖意中短暂抽离。或许是在批阅公文时瞥见窗外飞鸟,或许是在练剑收势的片刻,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投向远方。那是通往地表方向,也是莱昂离去后音信渐疏的所在。一种沉甸甸的思念混着清亮的喜悦,便会在此刻悄然涌上喉间。

他想告诉莱昂,告诉那个曾经与他共同挥汗练剑、在星空下畅谈未来的挚友:在这座永恒的云上之国,在那些不得不背负的重量之下,自己竟真的找到了一份足以照亮前路的温暖。

他会等。等地上的风沙止息,等历练的友人如期归来。等到那一天,他要将尤娜郑重地引见给他生命中最信任的兄弟,然后笑着问他:“我们的婚礼,你可不能迟到。”

而那个并肩而立的位置,他会一直为那个青眸鹿角的身影留着。这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期待,让每一个等待的明天,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名为希冀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