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快。
祖宴那天的爆炸声,火光,人群的尖叫。然后是审判,处刑,弃域那道暗红的裂隙。他站在刑台边,亲手剪下罪王子的翅膀,看着那个混血种被推进漩涡。那一刻他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几乎要笑出来——海斯特,你看,你的杂种儿子下去了,是你亲自判他一个形神俱灭。
然后那些火熄了。
他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宅邸。
妻子哭累了,被侍女扶去休息。走之前她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嵌进他手腕,留下一道红痕。他没感觉到疼,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她被扶出去后,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不知道是仆人还是妻子点的。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
婚约文书摊开着,是妻子收了一半放下的。纸页上,鲁米诺的名字和尤娜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那是他亲手敲定的联姻,对方家族的门第、势力、能带来的助力,他算得清清楚楚。鲁米诺没有反对,他从来不会反对。
那枚金徽放在文书上,压着鲁米诺的名字。徽章边缘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那是鲁米诺进入元老院那天他亲手别上去的。他记得那时,儿子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等他扣好徽章才抬头看他。那双和他有着同样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以及一点他没看懂的东西。
还有一支笔,搁在文书旁边。那是他送给小时候的鲁米诺的礼物。他伸手拿起来,笔杆磨得有些发亮,上面的划痕硌着指腹。他记得那是鲁米诺第一次用这支笔写字时,力气太大,笔尖戳在桌上留下了这道痕。他当时板着脸说“写字不是砍柴”。儿子听后低着头,耳尖红红的,半天没吭声。
后来那孩子写字越来越稳,越来越漂亮。元老院的文书,家族的信件,那些他交办的事,每一件都做得妥帖。他很少直接夸赞他,只是点点头,但心里是满意的。他当然满意,那是他的儿子,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把笔放下,闭上了眼。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
这个问题从他喉咙里滚出来,落进空茫的书房。
每一步他都算过,都走过来了。他明明为他规划好了一切——最好的资源,最稳妥的晋升路径,每一步都在既定的正轨上。他本该站在自己铺好的路上,接过家族的权柄,走的更远,比他走得更远。
可为什么最后走到了那棵树下面?
为什么?
……
他不明白。
面对这些东西,他想不出答案。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闷,像被什么捂住的叹息。
第二天的午后,他去了乡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那片麦田边上。
麦子早就收过了,只剩下光秃的茬和他被拉长的影子。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干冷,带着泥土的气息。他忽然看见一个影子,很小,挥着一把木剑,一下,一下,笨拙地砍着风。
那是很久以前了,鲁米诺最喜欢在这片麦田里练剑。他在屋里批文书,偶尔抬头,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麦浪里时隐时现。有时他放下笔走出去,站在田埂上看着,鲁米诺发现后就会练得更卖力,动作更认真。
再后来,他带着莱昂也是站在这里。他记得很清楚,两个孩子行礼,交手,剑影与风尘在田间飞舞。他那时站在旁边看着,满意极了。他的儿子比海斯特的儿子更强,他的儿子以后会成为云乐第一人。
那是他的骄傲。
而现在只剩下这片空荡荡的麦田。那个骄傲死在神树下面,再不复还。
他蹲在田埂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头被抽掉骨头的野兽。身后麦田的风呼啸而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往回走,走进庄园,推开鲁米诺的房间。
残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屋内镀上一层浮泛的暖色。
房间没有变过。床还铺着,桌上的剑架空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快断了。画上是涂有孩童笔触的金色的鸟,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父亲。
他不知道这幅画还在这里。
那是他曾收到过的、唯一的、只是因他本身而给他的东西。
他看着那只金色的鸟,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它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手按着怀里的画,忽然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
海斯特现在被勒令闭门思过,元老院里那些王派的人会不会松动?始祖给的权力,可以用来清查哪些人?
他愣在那里。
不是第一次了。
你儿子死了。
你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来得如此自然,挥之不去。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它就自己冒出来。像身体里早就装好的机关,一旦有缺口便立刻自动弹出。
你在利用他。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闪过,从胸腔里往外捅了出来。
不……我只是在想如何为儿子报仇。那对凶手父子都将受到审判,而这些不过是必要的行动……对,只是为了报仇!只是报仇!
“多生几个备选。”
始祖的话又一次从记忆里浮上来。
那一刻始祖的眼神掠过他,他后背顿时一僵。他以为那是嘲讽,是轻蔑。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看穿。
她看穿了他。看穿他所有的恨,所有的谋算,所有的“为儿子报仇”底下是什么。
你所谓的愤怒并不纯粹。你竟是如此冷静地借这怒火扳倒海斯特,趁这机会夺权。你的儿子死了,你正好借着这个“好由头”,去做你一直都想做的事。
你只是在利用他,不论从前还是如今。
到现在你甚至还在利用他的死。
你想的不是他,是你怎么赢。在你心中,怎么胜过海斯特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达成,其余一切都是该利用的、可以舍弃的。
你真的爱他吗?
还是,他只是另一个“必须完成的目标”?
他弯下腰,紧握的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响。恶心与眩晕感止不住地涌出,很快攫住了全身,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颤抖着掏出放在胸口处的画纸,双手微合地捧着。
泪水很快打湿了那张薄纸。
他没有再打开,也不敢再看里面的金鸟与稚嫩字迹。
趋于合十的手掌猛地交握、摩搓。
良久,他看着手中揉皱的纸团,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没有必要了。
忏悔已经没有用了,什么都不会回来的。
他的米诺永远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他慢慢直起身。
恨。
自己需要的只有恨。
那是唯一能支撑自己走下去的。
是儿子唯一留给他的。
也是他唯一能为儿子做的。
屋外已经完全黑了。他走出房间,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大门。冷风灌进衣内,激得他后背绷直。他没有裹紧衣袍,只是径直走进那片黑暗里,不再回头。
米诺,父亲发誓会让他们偿尽罪责。
哪怕舍弃一切。
哪怕用为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