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四五岁时在乡下见过的那个女孩。
她比我小一点,很瘦。身上的衣服旧但还算干净,额间有两枚小小的突起,角还没长全。
那时她躲在谷仓阴影里。我走近些,她才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我身后的空地,再落回我的身上。她背后翅膀收得很紧,如同警觉的雀鸟一样,随时准备飞走。
我站在原地,从怀里摸出块点心,朝她递过去。
她盯着我的手,又盯着我的脸,反复了好几次。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迅速地把点心抓过去又退后了两步。
她接过去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像夜里划过的火柴,只一闪便暗了。
可那一瞬的光亮,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属于孩子本该有的光。
我们只一起玩了一个下午,具体做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总是用手捂着嘴,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陪她小声地笑。
天快黑的时候,她说要回去了。没等我说什么,她就转身跑进谷仓后的树林里,很快消失在树影间。
第二天我再去,只剩一片被踩乱的草地。
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几天后,父亲书房里多了一份新的报告,“漏网者”那一栏里,打了个勾。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但那双亮了一下就永远熄灭的眼睛,时常出现在梦里。
我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父亲——我引以为傲的父亲、拉塔佐德家的荣耀,手上沾着的不只是政敌的血,还有孩子面包的残渣。
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尤娜,包括莱昂。
离祖宴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他开始更频繁地来找我,说是核对计划,检查每一处细节——各人的站位、信号响起的时机、撤退的路线……他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完一遍,过两天又来一遍。
我知道他不是不放心计划,他只是想看看我们还在不在。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瓶酒。
“你不是从不喝酒么?”我问。
“陪我喝几杯吧。”
他扯出一个笑,比平时更勉强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晃,眼下那片乌青比前几天更深了。
我没继续问。我知道他最近总睡不好,或许喝一点会好受些吧。
我也是头一回喝。
第一杯咽下,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呛得我差点咳出来。第二杯,那股辣意从喉咙烧到胸口,烫得发疼。第三杯,第四杯——我记不清喝了多少,只记得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偶尔碰一下杯沿,闷头喝自己的。
窗外夜渐深了,不时传来远处的巡逻脚步声,又渐渐走远。窗内只有烛火噼啪响一声,然后又是沉默。
人一醉,便什么话都守不住了。我发现自己在想,这些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究竟是酒逼出来的,还是自己溢出来的。
“你知道吗……”我盯着杯底晃动的液体,声音有些飘忽,“‘那王位本就该是我们的’……父亲曾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
莱昂没接话,只是又往我杯里添了些酒。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那么多年,从没真正放下过。”
我又灌了一口,辣意也从胸口烧到胃里,却烧不灭那团盘踞在胸口的冰冷浊气。
“父亲他……”
后面的话涌到舌尖,又沉了下去。再开口时,那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要听不见:
“只是被权欲蒙蔽了双眼。”
“……我明白,米诺。”
莱昂的声音也很轻:“那是他们当年的事。我父亲……”
他没有说完。我知道他与海斯特王之间那道冰封的沟壑,不比我和父亲的简单。
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继续开口: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家族的一些做法。”
“但我还是会以家族为荣,以拉塔佐德这个姓氏为荣。”
我顿了顿,杯沿抵在唇边,半天没喝下去。
“尤其是父亲……他所成就的,是他带领家族,才有今天更高的地位。是他……”
可那终究是血堆砌起来的。
为什么偏要踩着同胞才能站得更高?
“自从知道这一切后,”我盯着杯里的酒,手越攥越紧,“我每天闭眼便是那个因我被发现的女孩,是那记录在内的三千七百多人,是他们灵魂受尽折磨的画面……”
“我试过不睡,试过练剑到力竭,试过一切。可是都没用。”
他们就在那里等着我,呼唤着我,日日夜夜地讨求……
半晌,莱昂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涩:
“我也是。”
他顿了一下,盯向自己杯里的酒。
“刚知道的时候……我仿佛还能看见母亲就在那地下,死后都不能安宁。”
“而那些被活祭的……”
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我们碰了一杯。这次,是我们一同吞下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杯子见了底,我伸手去够酒瓶,莱昂却按住了我。
我抬头看他。那双青绿眼眸里有着长久以来压着的紧绷、疲惫,还有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恐惧与脆弱。
“米诺,你听我说……”他看着我,那目光比平时都更为认真,“我不知道能否成功……你和尤娜,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愿……看你们有事……”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按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就是这双手研究阵法,绘制地图,一遍遍写下那些我们谁都不能带出密室的计划。此刻它按在我腕上,力道不重,却能感觉到掌心的凉,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
原来它也会在深夜里发抖。
“莱昂。”我的手覆上去,轻轻挪开,将剩下的酒倒进我们两个的杯子里。
“不必再说了。我同你一样,无法再忍受听到任何一个同胞、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被它吞噬。它必须被毁灭。”
“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是么?”
他看着我,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晚后来的事只剩了一些碎片。头磕在桌子上的钝痛,眼前糊成一片的光影,还有身体被挪动时的飘忽感。
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痕。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痕,想起父亲。
刚学剑那会儿,他有空便陪我练剑。我累了就停下来,他也不催,只站在旁边擦着自己的剑。和别人比试输了,他便皱起眉头,让我再来一遍,但语气从来不重;而赢了的时候,他会点点头,说“不错”。
那声“不错”就能让我高兴好几天。
那时候总想着,要是多赢几次,他是不是就会多说几个“不错”,多看我几眼。
可他很少夸人。不是不想,是好像不太会。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我知道那是满意,是期许,也是信任。
他也很少打我。就那么一次,没忍住动了手。打完他自己站在旁边,怔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来我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说了一句:“今天不该。”
可能这算不上道歉,但我知道那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歉意的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动过手。
我想他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当父亲。他会的那些,都是他父亲教他的。他父亲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我。只不过他把那些太冷的,自己悄悄去掉了一些。
我知道是父亲废除了家族的残酷选拔,让族人子女间不必再以决斗残杀争夺地位。也是他凝聚了家族,带领我们成为了派系内的第一,让族内亲系皆有高位在身。
而当年父亲是如何活下来的,又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从没问过。
有些事,不问也会知道。
可有些事……也不会一直被掩埋。
我闭上眼,那个女孩又在那里,举着我给她的点心,对我笑。
父亲。
有些事,您不该做。
我们的家族,也不该是这般肮脏和丑恶。
可我还是无法恨您。
我也不能再看您错下去了。
父亲,这世上有太多比权力与荣耀还要宝贵的东西。
我会替您赎罪,偿还我们家族的罪。
哪怕代价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