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树投下的光斑随时间缓慢偏移。莱昂坐在盘虬的树根间，膝下摊开厚重的典籍。字句在眼前浮动，却难以沉入意识。
“歇会儿，吃点东西。”
尤索斯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莱昂抬眼，一串红艳晶亮、裹着透明糖壳的果子在他面前轻晃。
“老师，这是？”
“人类地界的小食，山楂裹冰糖，没什么稀奇。”
莱昂接过，试探着咬最外层的糖壳。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轻响。紧接着一股汹涌的酸意裹着锐利的甜味，在口中猛地漫开。两种极端滋味碰撞、交织，陌生却奇异地唤醒了他有些昏沉的感官。他停顿了一瞬，眼睫微微颤动。
“很好吃。”他低声说，像在确认一个秘密，随即又咬下一颗。
尤索斯在他身旁坐下，望向远处流动的淡金云海。
他用的是原身。那双眼眸是极深的紫色，并非如宝石般璀璨，而更像将周围所有的光与色都吸纳沉淀后，凝成的一片幽邃的静渊。注视稍久，便会让人产生一种仿佛在俯瞰无底深潭时，既被吸引又本能心悸的恍惚。黑色长发未束，流淌般散在肩背。有几缕随着他放松的姿态，垂落在身下的细草之间。
莱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片墨色牵引。它看起来有种沉静的凉意，光滑如最深的夜泉。让人下意识地想伸手试试，是否真能掬起一捧凝滞的黑暗。
黑色的恶果……
他看得有些失神，直到尤索斯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里。
“看什么？我脸上沾糖渣了？”
“没……没有。”莱昂迅速垂下眼，慌忙将剩下的两颗果子一起塞进嘴里，鼓着腮帮用力咀嚼。
尤索斯挑了挑眉，没有深究：“行，你吃完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先眯会儿。”
他说完便向后靠上粗粝的树干，阖上双眼，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
莱昂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行间，思绪却如脱缰之马。那些冰冷高效的教导，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落在他最需要之处的点拨，那些偶尔流露的近乎纵容的沉默……与他认知中任何“父辈”的形象都截然不同，却像
无声渗入冻土的温水，让他封存已久的连自己都已陌生的某处，有了细微的松动。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指尖朝着尤索斯垂落的发梢。
不行。
他猛地收拢手指，攥成拳头。另一只手中光秃秃的竹签已被无意间折出裂痕。
这一定是另一种考验……老师太狡猾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莱昂轻吸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地展开，勉强盖在对方的上半身。随后他抱起书，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快步离开了。
不过他还是太小了，那衣服甚至连肩膀都遮不全。
“喂，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神树的金色光芒微微漾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挨着尤索斯坐下。
“嗯。别烦我。”尤索斯眼都没睁。
“真是个好学生啊，还知道给你留件衣服。”金安勾起那件显然属于少年尺寸的外套打量道，“小不点这块布，盖了跟没盖一样。”
“是你的东西么你就拿。”尤索斯抬手，精准地将衣物抽了回来。
“哎，我说，你那学生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金安凑近了些，压低声线，“他该不会是对你有……唔！”
金安话没说完，一根新的、完整的冰糖葫芦被塞进了他嘴里。
“吃你的。少废话。”
尤索斯将莱昂的外衣重新拢在身前，那上面还残留着少年清浅的气息和体温。他再次闭上了眼。
不过是个孩子，能有什么情感。
“咳……早给我不就好了……”金安撇撇嘴，终于老实下来，专心对付起口中酸甜的果实。
树影安静，只有风掠过叶片与远处云海流动的细微声响。那件过于小的外套，却始终没有被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