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来。”
父亲的手掌落在他脸上,金属般的冰凉砸进皮肤里。
杰罗斯跪在训练场冰冷的石板上,膝盖已经麻木,握剑的手止不住地抖着。
对面的陪练是家族豢养的剑术教师。手中虽是木剑,出手却从不留情。他已经被打倒七次,额角的血糊住了一只眼睛,呼吸时左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重来。”
父亲的声音又一次从高处传来。他没有抬头,他知道父亲坐在那张永远属于家主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是他的堂兄,此刻正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替换的器物——看着他。
“杰罗斯少爷,还要继续吗?”教师的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询问。
杰罗斯用袖子擦掉糊住眼睛的血,握紧剑柄,再次站起来。
“继续。”
他不知道那天被打倒了多少次。只知道结束后,他是爬回自己房间的。仆人把他扔进浴桶里,热水浸入伤口时他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一年他七岁。
夜里,他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对母亲说话。
“旁系那两家最近走动得很勤。老三家的儿子,十二岁,已经能独立处理领地事务了。”父亲的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杰罗斯再不争气,这家主之位……恐怕留不住。”
母亲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他蜷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隐约的暗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必须是那个不被替换的……你必须是那个活下来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输过。
十岁那年,他参与家族的内部考核:与一名旁系的候选人决斗。胜者继续接受培养,败者另有安排。
他赢了。剑刺入对方胸膛时,他看见那双眼睛里从恐惧到空洞的变化,感受到剑身传来的、血肉撕裂的震颤。结束后他站在原地,手上沾着血,等待着某种感觉——恶心?恐惧?后悔?
什么都没有。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被父亲触碰而未被惩罚。
“很好。”父亲说,“记住今天。记住你是谁。”
他是杰罗斯·拉塔佐德,拉塔佐德家主的独子,被命运选中、也必须活下去的那个人。
其他的,都不重要。
(二)
老天使王的使者到来那天,他正在练剑。父亲几乎是冲进训练场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狂喜、紧张,还有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一个押注一生的人终于看见骰盅掀开时的光。
“选上了。”父亲抓着他的臂膀,声音在发抖,“王选了你作他的义子,进宫与其他几位继承人选一同培养。”
剑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进宫,义子,继承人选。
这些词他当然懂。这是拉塔佐德家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进入权力核心,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要尽一切努力争取王位继承人的位置。即使最后没被选上,也要讨王的欢心,为家族谋得更多利益。”
他看着父亲眼中灼热的光,点了点头。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直到他第一次看见那三个人。
两翼的和六翼的站在老天使王身后,衣着干净,姿态恭谨。但他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不同——那种拘谨,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生涩感,那种在贵族眼中只能被称为“粗鄙”的痕迹。
“平民与贵族生来就有差距。没有必要怜悯那些低贱的人。”这是他自小便受的教导。何况那两个还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孤儿,这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尤其是六翼的那个,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生长的树。虽很少说话,但目光所至之处,总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另一个四翼的倒是贵族出身,却散漫得像个街头混混。第一天就笑嘻嘻地想勾他的肩膀,被他冷着脸避开。那人也不恼,转身就去勾两翼的脖子,把那个木讷的家伙弄得满脸通红。
无聊。
杰罗斯移开视线,不愿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他只希望这些人懂些规矩,别来招惹自己。
然而,冲突来得比预想的快。
训练场上,他的剑对上帕西诺。他本以为几招之内就能让这个两翼平民跪地认输——他需要立威,需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这里最有资格的那个。
但三十招过去,他没有赢。
帕西诺的剑法谈不上漂亮,却异常扎实。每一击都干净利落、稳若磐石,每一次格挡都带着近乎搏命的狠劲,让他开始冒汗、变得急躁,甚至发现自己的剑尖在微微发颤。
最后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平局。两人同时退开,喘着粗气,盯着对方。
帕西诺擦掉嘴角的血沫,然后扯了扯嘴角。他哑着嗓子说:
“看来……翅膀多的,未必就更会打架。”
他听后一怔。
他本等着对方的愤怒、不甘、敌意,那些他熟悉的来自对手的表情。但这个两翼的平民,这个刚刚和自己打平的人,说的是这个。语气里没有任何讨好与讽刺,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他没有接话。只不过他离开时,下颌那道一直紧绷的线条似乎松了一丝。
傍晚,他经过露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伤好些了吗?”
他转身。海斯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我没事,不劳操心。”
“帕西诺倒是现在还痛着呢。”海斯特微微弯了下嘴角。
他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但海斯特没有让开路,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们对王位没有想法,杰罗斯。”
他猛地抬头,盯着海斯特的眼睛,想找出破绽,想看出这是试探、是谎言、还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但那双深蓝色眸子里,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平静的温和与真诚。
“我们从来都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海斯特说,“所以我们不必是敌人。”
说完,他微微颔首后离去,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杰罗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变的云海。
他想理清那一瞬间心头掠过的异样,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那句话如落入静水的一粒石子,涟漪散去,石子却沉在了底。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只知道坐了许久,久到月影移过窗棂,夜风凉透衣衫。
(三)
地表的风是陌生的。
老天使王把他们四个扔下界,说是历练考验,也说是让他们看看云乐之外的世界。
杰罗斯站在街边,任由那股裹挟着尘土、炊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暖气息灌进领口。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廓,那道障眼法还在,指尖触及的是寻常人类的圆润弧度。
他放下手,迈步走进人群。那些没有翅膀的人类从他身旁经过,说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第一次,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值多少筹码。他只是人群中的一个,不被看见,也不必在意。
贝迪亚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看见什么新奇的就咋咋呼呼地招呼他们;帕西诺跟在后面,虽也难掩兴奋,手却一直按在剑柄上;海斯特走在他旁边。之前海斯特就被派到过地表,比他们懂得多,偶尔会指着某个建筑或某个人,低声解释几句。
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他们穿过城镇,进入森林。老天使王交代的“考验”藏在地表极北森林深处。传说那里有古老的遗迹,残存的禁制,也有游荡的魔物。
贝迪亚说要去找什么宝贝,帕西诺对他翻了个白眼。海斯特只是笑了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握紧了剑。
森林渐深,光线暗了下来。连最聒噪的贝迪亚都紧紧闭上了嘴,只剩脚步声与零星鸟鸣,成了这片浓稠寂静里仅有的裂隙。
而那裂隙也很快被填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贝迪亚突然停下。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前方的树影里,一双双幽绿的光点正逐次亮起。
那些不是寻常的魔物。它们会设伏、会配合、会盯着弱点猛攻。他不清楚它们是如何得知他的左翼有旧伤,只知道战斗一开始,就有三只同时扑向他的左侧。
他挡下了其中的两只。但第三只的爪尖已经快要触到他的翅根——
然后那只魔物的头颅飞了起来。
帕西诺站在他身侧,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喊道:“发什么愣!”
他来不及回应。更多的魔物从林中涌出。他听见贝迪亚在远处喊叫什么,听见海斯特的声音在调度方向,听见自己的剑斩入血肉的闷响。
左翼已经痛得麻木,每一次扇动都像在撕裂所剩无几的筋腱。魔力快要见底,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摇晃。但他还在挥剑,还在往前——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撞过来,架住他的胳膊。
帕西诺的声音扎进他的耳朵:“撤!该撤了!”
另一边,贝迪亚从斜刺里冲过来,抓住他的后颈。两人同时振翼,硬生生把他从下坠边缘重新带了起来。
“往上!”海斯特的声音从前方树影间传来,冷静得像在指挥一场演练。
他的翅膀还在徒劳地扇动,但只是无力地划破空气。真正带着他攀升的,是身侧那两个人的力道。他们架着他穿过交错的树冠,冲出树梢。
几只低飞的魔物试图追上来,被帕西诺反手一剑劈开最近的那只。
贝迪亚同时斩落从侧面扑来的第二只,掷出的剑又贯穿另一只的咽喉,骂了声“滚”,剩下的便被甩在了身后。
二人架着他全速攀升,冲入更高的天空。那些魔物的翅膀太过短小笨重,扑腾了几下,便徒劳地落回林中,只能在下面不甘地嘶嚎。
风声灌进耳朵,森林在脚下缩成一片暗绿。
他不知道飞了多久,又是怎么落地的。只记得最后他靠在某棵树下,浑身发抖。帕西诺在旁边给自己包扎伤口,贝迪亚瘫在地上,仰面朝天地说“累死了”。海斯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海斯特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
“没事了。”海斯特说。
他握着水囊,低着头,灌了一小口。
后来,他去了家族的铁匠铺。
他报出了三个人的尺寸。老铁匠听后问:“少爷,这几把剑的样式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按我用的那种。”他说,“缠绳换成软皮,他们握剑太用力,时间长了手会疼。”
剑打好的那天,他把它们拿到三人面前。帕西诺和海斯特的那两把递过去时,他面无表情地说:“还你们的人情。”然后把贝迪亚的那把扔过去,补充道:“你的,顺手打的。”
贝迪亚接住剑,看了一眼剑柄——和帕西诺与海斯特那两柄一样,缠着适合长时间握持的软皮。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
“哎哟,”贝迪亚说,“还特意给我加了——”
杰罗斯没听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快,没人看见他耳根那一瞬间泛起的微红。
从那以后,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贝迪亚开始拉着他喝酒。一开始他拒绝,后来变成偶尔坐一会儿就走,再后来变成能坐到深夜。这家伙总爱讲那些“无聊的”笑话,讲着讲着自己先拍桌子笑起来,晃得杯里的酒液洒到桌上。他坐在旁边,嘴角偶尔也会跟着微微上扬。
帕西诺还是会和他一起训练,但不再像之前那般拼个你死我活、各自挂彩,现在剑锋递到近处便止住。更多时候则是各自练剑,停下来时交换一个点头。
海斯特有时会和他在露台相遇。他们不说什么,只是一起站在那里,看着云海翻涌。他偶尔侧头,看见海斯特的侧脸被光映成淡淡的金色,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想,和他们有些牵扯或许也不错。
(四)
那一天本来和往常一样。
他和海斯特带领小队巡查防线。情报上说这只是普通的骚扰,但迎面撞上的却是恶魔大军的主力。
他后来回想那天,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只记得血,嘶吼,以及不断倒下的士兵。他的剑斩到卷刃,魔力几乎枯竭,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而恶魔还在涌来。
就在他做好与剩下的人一同战死的准备时,海斯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你不是想当王吗?”
他乍然回头。海斯特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与坚决,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你还有以后,不该折在这里。”海斯特推了他一把,“走啊,带他们走!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毅然冲向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浪潮。
他看见他的头发在离去的瞬间,从发根开始褪去颜色——一缕霜白从额角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剩下的士兵撤出来的。路上又遭遇袭击,又有人倒下。等他们终于逃到安全的地方,身边只剩下两个人拖着他为护住他们而重伤的身体。
两个。
他带回来的人只剩两个。
他看着那两张同样疲惫绝望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向帕西诺和贝迪亚解释……
海斯特……
帕西诺紧攥着他的领子猛地提起,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你丢下他?!是你——!”
他没有辩解,只是等着那一拳落下来。
打吧。打我,或许能好受一点。
是贝迪亚死死箍住了帕西诺。
他听见贝迪亚的声音在说“现在不是时候”,听见帕西诺的嘶吼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耳膜。
帕西诺颤抖着松开手。他踉跄后退,被旁人扶住后很快别过了头。不是因为恐惧,只是为了躲开他们的目光,还有那两张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脸。
他发现自己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拼命压下喉咙里的涩噎,压下身体和胸口的钝痛,压下那股快要把他淹没的、说不清是何种的感觉。
可身体还是不听使唤,怎么都停不下来。
修养的那几日,他几乎没睡着过。闭上眼就是那片涌来的黑色,那个转身,那缕从额角蔓延开的霜白……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海斯特自己要留下的,和他没关系。他不是抛下朋友的人。不是。
“你还有以后……”
别骗自己了,杰罗斯。
他的胳膊压上了眼睛。
帕西诺说的对,是你害的他。
是你害的他把自己的“以后”留在了那里,换来你的“以后”。
另一只小臂盖住了下半张脸,却压不住从指缝间溢出的破碎的哽咽。
他无法再思考了。
后来的日子,他同帕西诺一样,把自己扔进了战场,不断搜寻海斯特的踪迹。
每一次挥剑,都是在赎罪。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被宽恕,也不知道该向谁祈求宽恕。
(五)
终于,海斯特被找到了。
他还活着。
消息传来时,杰罗斯正站在廊下。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想,要去见海斯特一面。
可海斯特回来之后,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外站了很久。有仆从经过,问他是否需要通报。他只是摇了摇头,把手轻轻贴在门上,停留了一瞬便离开了。
四天后,海斯特托人带话给他:露台见。
他站在露台边缘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早了。云海在脚下翻涌,和从前无数个黄昏一样,他想起那些并肩沉默的傍晚,和那时心底曾泛起过的陌生的暖意。
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海斯特站在那里,那张脸还是那般温和,只是比记忆中瘦了些。
他张了张嘴,那些憋了太久的话——想问的、想说的、想解释的,全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没事……”
“嗯,我回来了,杰罗斯。”海斯特看着他,目光平静道,“不必内疚。”
他愣在那里,准备好的话还没出口,海斯特却抢先继续道:
“杰罗斯,我是来告诉你,我也想成为王。”
“……为了什么?”
终于回过神的他脱口而出。
我为了家族,你为了什么?
海斯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远:“为了我要娶的人。”
他沉默着,很快又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帮你。若我当上王,你想娶谁都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海斯特想要那个位置,是为了一个人。那如果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把他要的那个人给他,是不是就不用争了?是不是就……
但海斯特摇了摇头。
“我无法完全相信,你成为王之后,还能接受那样的代价。”
他顿了顿,平静而温和的目光落在杰罗斯脸上,透着不容否决的坚定,就像那时他救他脱围一样。
“杰罗斯,我需要这个位置。”
死寂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们看着彼此,很久,很久。
最后,杰罗斯攥紧了双拳,仿佛极不情愿地、又像下定决心般地一字一句道:
“那我们……只能是敌人了。”
海斯特听后,像是早已料到一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无论结果如何,我仍视你为朋友,杰罗斯。”
“一起努力吧。”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而他站在原地,很久之后才离开。
(六)
老天使王旨意下达的那天,杰罗斯站在元老院的廊柱下,听见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海斯特。
不是他。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听着有人用余光看自己。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从小早已习惯和练就的。
离开时,他经过廊柱转角,听见两个侍从低声碎语:
“……保守派的那个,王怎么可能……”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路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只有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转。推开门时,他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
他就那样握着滴血的手掌站着。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审视,也不再是期待,只是在打量一件正在贬值的货物,计算还能挽回多少损失。
“父亲……”他开口想解释什么。
“吃饭吧。”父亲打断他,语气平淡,移开了视线。
饭桌上只有沉默。母亲偶尔抬眼看他一瞬,又垂下眼帘。他握着刀叉,看着盘中的食物,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不需要问他。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不变的夜空。奇怪的是,心里竟分不清是难过,还是不甘。也许两者都有,又或者都不是,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困惑: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将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咀嚼起来:
被选为义子时父亲的狂喜。
每次归家时父亲的追问:“王可曾单独召见你?”
还有最近几次,父亲目光里越来越淡的期待。
他想起老天使王从未单独召见过他。想起帕西诺和海斯特被先后叫去议政厅时,自己站在廊下等了一个下午,最终被告知“王今日乏了,你先回去”。
想起贝迪亚有一次无意间说:“老头子挺喜欢海斯特嘛,如果有亲儿子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如今才明白,那从来就不是无心之言。
现在,所有的碎片由自己一点点拼合起来。
他被选为义子,从来不是因为“可能”,而是因为“需要”。王需要拉塔佐德家的支持,需要保守派的稳定,需要棋盘上有一枚叫“杰罗斯”的棋子,但不需要也不允许“保守派的人”坐上王位。而终局之后,棋子是不配有未来的。
这个认知像冰水般灌进他的骨髓。他攥紧窗沿,指节发白,却感觉不到疼。
他从小被教育要成为合格的家族继承人,要争王位,为此压抑一切,事事做到完美。他以为自己在爬一座山,山顶有他渴望的一切——父亲的认可,家族的荣耀,以及那个被家族灌输了几代的“本该属于我们”的位置。
可那座山是假的,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那这些年在宫中隐忍、退让、步步为营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些咽下去的不甘,那些“还不够好”的自我折磨又算什么?
他恨。
他恨老天使王,恨这虚伪的制衡之道,恨自己被当作棋子却浑然不知。
指节在窗沿上越攥越紧,泛出青白。恨意从那里渗出、蔓延,寻找着新的落脚点。
……海斯特。
为什么是你?
如果没有你,如果那个位置本来就没有人,或许他还可以接受——告诉自己只是不够好,只是差一点,只是命该如此。
可你出现了,你站在那里,被所有人注视、喜爱、选中。你明明说“对王位没有想法”,可你现在要和我争。你明明可以在那片战场上消失……如果你死了,如果那一推是我最后的记忆,我或许会愧疚一生,但至少不用面对今天这一切。
可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
那一瞬间,那些他曾反复掐死的念头,像决堤之水般汹涌而出:
海斯特那一推,真的是为了救我吗?还是为了让帕西诺他们去禀报,让王更加厌恶我?
……
对……那时他的头发……那是只有王才掌握的秘法,王早就已经传给他了,连同那个位置一起。后面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彻底出局。
至于他所谓的理由?为了要娶的人?呵,他甚至都不愿编一个像样些的谎言,就这样来搪塞我。
而帕西诺和贝迪亚……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伙。那些我以为的友谊,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还有那三把剑,那三把该死的剑。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曾亲手把剑递给他们的手。他记得剑柄上皮绳的纹路,记得他们接剑时的表情,记得贝迪亚接过剑后笑着说的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已转为深灰。
最沉的那段夜过去了。
他起身走到镜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似乎不再熟悉,又仿佛从未如此清晰——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他都看见了。
该结束了。
(七)
海斯特成为了新王。
杰罗斯接管了拉塔佐德家。
他用三个月肃清旁系,用一年彻底掌握家族,又用了三年,让保守派渐渐聚拢到他的旗帜下。父亲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只是某一天他经过时,听见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
“他比我想象的走得远。”
他没有停下脚步。
后来,在元老院的每一次会议上,他都会坐在与王座相对的另一侧。他提出的每一个议案,无需亲自开口,目光所及即是风向。
他与帕西诺在议政厅相遇,视线交错,然后各自移开。
他与贝迪亚——不,贝迪亚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那个人在圣地,守着那棵树,守着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海斯特待他很好。继位之后,给了他元老院首席的位置,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权力。拉塔佐德家族的势力与地位,比从前更盛。
那些年,议政厅里没有真正的冲突,只有静默之下日复一日的暗涌。
偶尔,杰罗斯会在深夜独处时,想起一些零碎的过往:训练场与帕西诺的切磋,三把剑落在各自手中的那一刻,还有海斯特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会在这些片段浮现时停留一瞬,然后继续手头的事。
窗外的云海缓缓流动。他站在窗前,看了些时,转身走向他的书房深处。那里有等待处理的文书,有未竟的棋局,有一条从他出生那天起就已经铺好的路。
而他,不过是走完了既定之内的每一步。
身后,云海依旧。
只是曾经有四个少年并肩站过的露台,如今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