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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守望[番外]

(一)

风从云乐边缘的裂隙吹来,带着永不止息的低鸣。

记忆始于寒冷、饥饿,以及身边那个同样瘦小却生着六片黯淡羽翼的身影——海斯特。他们是废墟里挣扎求存的孤儿,帕西诺只有两翼,但这不妨碍他成为先举起石块的那一个。

辱骂与拳脚多半冲着他来。“两翼的残废”、“拖累六翼的垃圾”。帕西诺学会让它们穿身而过,不留痕迹。他不在乎自己如何被涂抹。直到那些污言碎语开始缠绕上海斯特的名字,变得下流而恶毒,臆造出关于“依赖”与“交易”的龌龊故事。那时,帕西诺就听不见了,身体自己冲了上去。用头,用牙,用捡来的一切,扑向那些张合的、狞笑的、填满污秽的嘴。

“怎么又受伤了?”海斯特总会找来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清水,小心擦拭他额角破损的地方。他的指尖很轻,声音更轻。

帕西诺低下头,盯着自己裂开的指甲缝里的血污:“……他们说你坏话。”

海斯特手顿了顿,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帕西诺,”他说,指尖拂过对方结痂的颧骨,“我不在乎他们如何看我,我只在乎你……我的挚友是否安好。”

他抬起帕西诺的脸,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帕西诺此刻的狼狈。

“答应我,别再为我受伤了,好吗?”

帕西诺喉咙发紧,却倔强地摇头,声音因激动而低哑:“我做不到……海斯特,我做不到。因为我……我也在乎你。”

他吸了一口气,指甲陷进掌心:“我可能保护不了什么,但至少……我不能听着那些话,什么都不做。”

那一刻,海斯特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他。那个拥抱混着尘土、血腥和彼此瘦骨嶙峋的体温,仿佛深深烙进帕西诺的灵魂。那天晚上,帕西诺蜷在漏风的墙角,听着海斯特均匀的呼吸,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想,下次得找块更趁手的石头。

后来,不是没有衣着光鲜的贵族想要单独收养“那个罕见的六翼孤儿”。海斯特站在华丽的马车前,背脊挺得笔直,手在身后紧紧攥着帕西诺脏污的衣袖,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次次重复同样的话:

“除非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却每次都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马车悻悻离去,扬起细微的尘烟。帕西诺看着海斯特转回来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那些许的光亮并未软化他眉宇间尚未褪去的、近乎执拗的坚持,反而让那份坚持显得清晰而具体。然后,海斯特看向他,嘴角牵起一丝浸满疲惫的、如释重负的温和。

帕西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半块硬的硌牙的面包,掰了更大的一半,塞进海斯特手里。然后低下头,用力踩了踩脚下裂开的地面,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是那之后,他找来的石头,似乎一次比一次更趁手了。

(二)

穿着白金铠甲的卫兵,锃亮晃眼的车架,还有那位只是静静站着便让周遭空气凝滞肃穆的老人——老天使王。他的目光在海斯特身上停留许久,然后移向帕西诺,像透过皮肉直见骨骼,掂量两块未经雕琢的顽石。良久,老人吐出简短的决定:“两个都带上。”

他们像是坠入了一场不真实的幻梦。宏伟的宫殿,精致的食物,以及“王子”这个沉重而光芒刺眼的头衔,一同压了下来。随之进入他们生命的,还有另外两个少年的身影。

贝迪亚是第一个闯入他们世界的“同类”。散漫、话多,带着贵族子弟的做派,却没有丝毫架子,总想勾着他们的脖子拖去偷懒玩乐,笑得永远没心没肺的。帕西诺起初充满警惕,却在对方一次次笑嘻嘻地帮他们挡开某些刁难,或随手塞来他们从未见过的点心后,逐渐放松下来。

杰罗斯则始终站在远处,如同一尊线条冷硬的雕像。他出身保守贵族,四翼,看人时目光像在评估兵器的成色。对于平民出身的他们,尤其是仅有两翼的帕西诺,他的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冲突很快爆发在训练场上。杰罗斯的剑又快又狠,专挑帕西诺防守的薄弱处。帕西诺格挡,反击,用更简洁的轨迹和近乎搏命的狠劲撞回去,竟丝毫不逊于这位四翼少爷,甚至让他首次尝到狼狈的滋味。结束时,两人身上都没几处好地方。杰罗斯的剑尖微微发颤,那审视的目光里,终于渗入一丝阴沉的正视。

帕西诺抹去嘴角的血沫,喘着粗气,朝同样呼吸不稳的杰罗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好,但至少不是挑衅的表情。

“看来……翅膀多的,未必就更会打架。”他哑着嗓子说。

杰罗斯明显一怔,并未接话,但一直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晚些时候,贝迪亚溜进他们的房间,大大咧咧瘫进椅中。

“打得好!可以啊你!”他笑着,“给那家伙眼珠子都快瞪掉啦!”他夸张地模仿起杰罗斯那副冷傲模样,把正在喝水的海斯特呛得连声咳嗽。帕西诺看着海斯特咳得眼角泛红却还在笑的样子,自己脸上也终于绷不住,嘴角也弯了弯。那一刻,厚重冰冷的宫殿高墙,仿佛在嬉笑的声浪里暂时隐去了。

帕西诺踱到窗边,他看见刚离开的海斯特在下方露台上,正与走来的杰罗斯说着什么。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海斯特说了句什么,杰罗斯侧过头听着,脸上虽无表情,却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帕西诺静静看了一会儿,默然离开窗边。他又想起贝迪亚某次闲谈时,随口提过的杰罗斯及其家族的话。

“他们家啊……规矩比锁链还沉。那家伙,看着光鲜,不过也是为家族争权夺利的棋子罢了,”贝迪亚当时嚼着糖块,语气难得淡了些,“也挺没意思的。”

或许吧。但王位当前,谁会不想要?帕西诺看得清楚,杰罗斯眼里烧着的是自己的野心,绝非全然被动。他想当王,这**几乎写在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应答里。

不过,那王座不会是杰罗斯的,也不会是自己的。

他知道自己擅长什么:进攻、防守、为前方扫清障碍。而海斯特擅长别的——让尖锐的变圆润,让敌意的变迟疑,让所有人都逐渐相信他,依靠他。那个位置,只会是海斯特的。他看到海斯特如何以天生的温和与惊人的包容,渐渐磨去杰罗斯的尖刺,接纳贝迪亚的跳脱,在繁缛的礼仪与暗涌的政治中游刃有余,甚至日益赢得老天使王的赞许与倚重。海斯特站在哪里,哪里就自然成为中心,那并非刻意经营,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令人安心追随的光。

而帕西诺则安静地、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淬成那光芒之下最沉默也最锋利的影。他加倍刻苦地磨砺战技,钻研策略,让自己成为一件更趁手的兵器,一道更可靠的壁垒。只为确保那发光的人,能永远毫无后顾之忧地站在光明之中。

(三)

恶魔战争如同淬炼凡铁的熔炉,也将帕西诺这块顽铁锻打出骇人的锋芒。他的军事天赋在血与火中悍然绽放,冷静的判断,铁血的纪律,以及身先士卒的勇猛,让他的队伍成为战场上一把无往不利的尖刀。将士们追随其后,信赖无虞,唤他“战士长”。至于“两翼之身”?早已成了一个无人敢提也无人再觉得可笑的话题。他的实力与战功,足以让许多生来荣耀的四翼将领黯然垂首。

贝迪亚嬉皮笑脸地赖在他的队伍里,美其名曰“跟着帕西诺省心,不用动脑子”。帕西诺心里清楚,这位看似不靠谱的挚友,实则是把最危险的侧翼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然而他心底始终盘踞着一片阴霾。战略部署将他与海斯特分在了不同的战线。那是老天使王定下的,为了锻炼,也为了平衡。那本是理性的安排,却成了他每个夜里惊醒的梦魇源头。

当噩耗以最惨烈的方式传来时,那片阴霾骤然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黑暗。杰罗斯只带着两名残兵,拖着几乎破碎的躯壳归来。嘶哑的嗓音挤出濒死般的字句:

“……遭遇伏击……海斯特……他留下……断后……”

后面的话,帕西诺没听见,耳鸣尖锐地覆盖了一切。他已经抓住杰罗斯血迹斑驳的领甲,将人猛地提起。目眦欲裂,恐惧与暴怒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是你丢下他?!是你——!”

是贝迪亚从身后用尽力气死死锁住了他的双臂。

“帕西诺!冷静点!”贝迪亚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厉色,贴着他的耳朵砸进来,“看他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睛!”

帕西诺脖颈僵硬地转动,对上了杰罗斯的视线。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狡辩,只有和他一样的近乎疯狂的惊怒,以及更深沉的、几乎将杰罗斯自身都吞噬殆尽的沉甸甸的恐惧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震颤。

高举的拳头剧烈颤抖着,最终颓然松开。杰罗斯踉跄后退,被赶来的士兵扶住,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无法抑制地细微战栗起来。

帕西诺站在原地,拳缝里还沾着对方盔甲上的血污,可那烧灼肺腑的暴怒褪去后,涌上来的却是更深、更冰冷的绝望。

一个声音在他的颅腔内尖啸着:是被所谓的战功与威名迷惑了吗?竟忘了自己最该做到的是守在他身前!当初是你同意分兵的,是你没有违抗那道该死的命令,是你——没有保护好他!

铺天盖地的懊悔与自我憎恶淹没了他,几乎要将他压垮。

接下来的日子,帕西诺将自己活成了一台纯粹的战斗机器。搜寻,杀戮,再搜寻。他冲在每一处最险恶的锋线上,剑成了肢体的延伸,砍卷了刃就换一把,魔力枯竭了便凭着一股悍勇贴身撕咬。每一次挥剑都是对内心恐惧的短暂麻痹,每一具倒下的恶魔尸骸都无法填满那个因海斯特可能陨落而疯狂扩大的虚空。

倘若海斯特当真……

这个念头稍一浮现,便带来灭顶的窒息。他只能不停地战斗,在尸骸与焦土中翻找任何可能指向海斯特的微末痕迹,不给自己任何喘息与思考的间隙。唯有在极度疲惫压倒一切的短暂瞬间,他会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剑柄上粗糙的缠绳。

在那些寂静得只剩心跳与风啸的间隙里,他为自己划下了一条清晰而冰冷的终点:直至杀尽最后一只恶魔,直至战争终结。然后,他便去寻他——无论生死。他的生命与信仰早已与那个人绑缚,同生,亦愿共赴幽冥。

(四)

在雾霭弥漫的异界森林找到海斯特的那一刻,狂喜如滔天巨浪,淹没了帕西诺的一切知觉。

光还在,他的世界没有崩塌。

可当浪头退去,他清晰地看见,那光晕之中多了一道陌生的倩影——精灵莲伊。她美丽、沉静,周身缭绕着雨后森林般洁净的气息。而海斯特望向她的眼神,是帕西诺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柔软,深处跃动着一簇令他全然陌生的火焰。

某种滞涩如细沙逐渐淤积般的感觉,悄然攀上帕西诺的心头。

离开森林的路上,那滞涩迅速凝结为实质的恐慌。海斯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帕西诺……”海斯特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神情,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帮帮我。”

“海斯特?”不安的涟漪在帕西诺的胸中荡开,“你怎么了?”

“我要娶她。”海斯特抬起头,眼中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炽热,与方才森林中那个沉稳睿智的挚友判若两人,“莲伊……她必须是属于我的……我必须得到她……”

他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仿佛那是唯一能缓解某种无形灼痛的咒语。

帕西诺的心直直向下坠去。他应该知道答案,却拒绝承认。就在不久前,海斯特明明亲手将那份初见的悸动理智地压入心底,为何转眼之间,竟然烧成这般失控的野火?森林深处那短短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海斯特眼中那份陌生的痛苦与挣扎,堵住了他喉间所有的疑问。他将翻腾的困惑与胸口隐约的刺痛一同狠狠压下,如同过往压下每一道伤口的感知。他只是更稳地撑住海斯特发颤的身体,让那份失控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肩上,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好。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五)

回归云乐后,海斯特将自己关了整整三日。帕西诺长久地立于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云乐永恒的天光落满肩头,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忽然明白,战时日夜啃噬他的那片阴霾原来从未真正散去,只是沉入了更深暗的渊底。

第四日,海斯特出来了。衣袍平整如新,笑容得体,他语调温和地向等候的臣属过问积压的政务,条理清晰得令人心惊。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完好如初。

只是他再也没提过地表的任何事,没提过废墟里分食的面包,没提过训练场上的尘土和那些深夜里关于未来的笑谈。他开始频繁地说起王位,说起未来的蓝图,说起需要巩固的权力与需要扫清的障碍。

帕西诺知道,这一切背后只有一个目的,迎娶那位精灵祭司。

“你会帮我的,对吧,帕西诺?”海斯特无数次这样问他,眼中是毋庸置疑的期待,亦是不容退缩的索取。

每一次询问都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精准扎在帕西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有太多问题翻涌:森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份突然爆发的、近乎魔障的“爱”从何而来?他们之间那些比血脉更深的羁绊与承诺,是否已在对方心中褪色?

可他一句也问不出口。他害怕任何追问会触痛海斯特不愿示人的伤口,更害怕暴露自己那份过于沉重,或许已不合时宜的、远超友谊的关切与隐痛,听到最不想听的答案。

于是,他不再去分辨海斯特眼中那份炽热到底掺杂了什么。他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困惑、失落、那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以及深埋的、从未敢命名的眷恋,全部锁入更深的沉默与更严谨的日常循环里。他唯一允许自己做的,是把自己锻打得更坚硬、更纯粹。

“我会。”每一次,帕西诺都这样回答,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听不出半分动摇,“海斯特,我会一直在。你往前走,我会永远守着身后与身侧。我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或事伤到你。”

他的世界从此变得异常简洁:一边是要守护的海斯特,以及海斯特决心登临的王座;另一边则是其余一切需要被安排、处理或清除的,只为确保前者的稳固。他的忠诚、生命与全部价值皆浇筑于此。至于那些危险的涟漪,他早已将其抚平成深水,永镇于守望之下。

偶尔在深夜独自核对地图时,他会停笔望向窗外。

云海无声翻涌。某一瞬间,许多年前废墟里那个用力到骨骼发痛的拥抱会倏然浮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白雾在冰凉的空气中散尽,然后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凝回眼前错综复杂的防线标记上。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厚重、稳固,如同这座宫殿最深处那些承载着一切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