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了。”
贝迪亚仰躺在休息室宽大的软椅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室内的另外三人停下手中的事,看向他——帕西诺放下擦拭到一半的剑;杰罗斯翻页的动作停在半途,目光虚落在书上;海斯特正摆弄一盆新得的地表植株,手指悬在半空。
五百年一次的神树守卫选拔刚刚落幕。如同往年一样,他们四人以及同期所有杰出的青年都参与了这场古老传统,同时也是获得荣耀、证明自己的仪式。
但这次结果与往届不同,象征资格的金色圣果,只落入了贝迪亚的手中。
无人对被选中者感到意外,他是云乐现今公认的第一剑客,尽管平日那副懒散逍遥的做派,总让人忘记他的剑出鞘时的惊鸿。人们真正议论纷纷的是,历届由数名强者共担的职责,为何此次只选了一人。
“为什么?”帕西诺先开口,眉头微蹙,“成为树卫……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喂,杰罗斯。”贝迪亚没回答帕西诺,反而歪过头,看向角落里气质沉郁的青年,“树卫和王让你选,你要哪个?”
“王。”杰罗斯几乎不假思索,声音轻而清晰,目光却未离开书页。
“这就对了,”贝迪亚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伸展了一下四肢,“谁想天天给那棵树守着?无聊死了。吃不到美食,见不到美人,我会闷死的。”
“那……你也想当王?”帕西诺问得直接,杰罗斯的目光也终于从书上移开,静静投来。
“当然不,”贝迪亚笑出声,摆了摆手,“我不是那块儿料,谁爱当谁当去。”
他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似乎已经在想明天喝什么酒:
“我啊,什么都不适合。就该当个逍遥散客,吃喝玩乐,了此一生……嘿嘿。”
“哦,”帕西诺绷不住笑了,“你想做云乐第一酒囊饭袋啊。”
他的话引得一旁的杰罗斯从书页上抬了抬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直白的调侃撬开了一丝缝隙。海斯特也停了手,看向贝迪亚,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无奈与好笑之间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
“哎哎,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贝迪亚抗议道,眼里却没半分恼意,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天真的无所谓。
“算了,”他闭上眼,声音渐低,“这样也不错……反正,比守树强。”
“做我的树卫吧。”
神树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那并非询问,更像是一道早已写就的宣告。
“你会成为我最强的卫。”
“我拒绝。”贝迪亚站在金色光晕流转的树干前,回答得干脆。
短暂的沉默在流转的光辉中蔓延,神树的光芒微微收拢,变得愈发凝炼而专注,仿佛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眼前这个敢于拒绝它的青年身上。
“我真的很喜欢你。”再次响起的声音褪去了几分非人的空灵,多了某种确切的、近乎专注的欣赏。那欣赏或许不仅是那副被云乐称颂的俊美样貌与无双剑技,更是对那副皮相与实力之下,那份未被规则驯服的不羁灵魂的确认。
“如果你愿意,这个时代,我只选你一人。”
“我拒绝。”
“是吗……”神树并未动怒,那声音里反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如同发现珍贵璞玉般的沉吟。它似乎从这斩钉截铁的拒绝里,看到了比顺从更有价值的东西。
“那么,我给你三年时间。”
神树的光辉如潮汐般缓缓荡漾,将一道平和却不容置疑的邀约送入他的意识。
“三年后,若你心志未改,那我就另择他人。在此之前,这个位置……只为你保留。”
“如何?”
贝迪亚望着眼前这棵滋养了同时也无形束缚了整个云乐的巨树。
它能给予永恒的生命与力量,却也索取同等的自由与时光。
良久,他喉结微动,吐出来两个妥协般却又仿佛撬动了某种命运齿轮的字:
“……行吧。”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而那场席卷地表、危及云乐的恶魔战争,更是给所有人的记忆与命运里刻下了深痕。
杰罗斯终究选择了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道路,日渐疏远。虽早有预感,但看着曾经并肩的友人背影愈发冷硬,贝迪亚偶尔对月独酌时,还是会觉得酒液有些涩。
老天使王倦怠了一切,将王位传给海斯特之后,在某个平静的黄昏回归了神树。
从地表归来的海斯特也变了。他的眼底燃起一种陌生的、炽热的迷恋,对象是一位曾在危难中救他的异族祭司。
朝野暗流涌动,挚友行于悬崖边缘。贝迪亚看着,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斩不开那些渐生的猜忌与隐患。
帕西诺还留在海斯特身边,沉默而稳定,像一块试图稳住倾斜船身的压舱石。
贝迪亚的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只剩下帕西诺了。
也只剩下自己了。
和神树约定的三年之期已然将尽。如果自己坚持拒绝,神树会选谁?
帕西诺吗?那个责任感重过山岳的老实人,多半不会、也不能拒绝。可海斯特需要帕西诺。新政初立,暗潮汹涌,他需要最信任的臂膀在身边。而且帕西诺从小与海斯特形影不离,真能忍受长居圣地、与世隔绝?
至于杰罗斯……贝迪亚灌下一口酒,笑了笑。那家伙大概会觉得这是份“荣耀”吧。但,也不该是他。
谁都不该是。
归树的……已经够多了。老天使王是自愿,那是轮回与归宿。可活生生的人被钉在永恒的义务里?不行。
他放下酒壶,擦去嘴角酒渍。
自己除了这身还算不错的剑术,似乎也帮不了朋友们什么。政治?不懂。权谋?不耐。安慰?不擅。
但至少,他能站在这里,挡住那或许会指向他们的无声的召唤。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后能做的。
为自己那点残存的、不想失去的“温暖”,筑起一道墙。
“喂,”他再次站在树前,语气随意得像在打招呼,“我想好了。”
神树的光辉宁静流淌,并不意外。
“我同意做你的树卫。”
“很好,如果你觉得寂寞,我也可以再选一个陪……”
“不必。”贝迪亚打断了它,抬起了头,脸上惯常的散漫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更深沉的、更坚硬的东西——那是平日里被玩笑与慵懒掩藏的、属于云乐第一剑客的峥嵘。
“说好只有我一个的。”
他抬起手臂,食指笔直地指向神树,一字一句地沉声道:
“我要你承诺,今后永不另选。”
“我会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最强的树卫。”
神树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光华流转的节奏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仿佛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啊。”
它平静地回应。
“我应允你——”
光芒缓缓舒展,将他的身形笼罩其中,如同盖下一枚无形的印。
“——我唯一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