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的烛火亮了一夜。
争论如潮水般阵阵拍打又退去。杰罗斯的声音嘶哑,咒骂与指控钉在每一个试图为混血王子辩护的名字上。
“……这完全是异族通婚的恶果!那预言早就警告过,混血必生灾厄!海斯特,你当年的政策才酿成今日的血祸!!”
“可王之后也废除了!那些混血……不也是您处理的吗?”一位王派元老低声反驳。
杰罗斯猛地转头,目光如淬毒的钉子般扎向说话者。他喉结滚动,像是把更暴怒的嘶吼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反而压成了一种缓慢、讥诮的质地,每个字都裹着冰冷的恨意:
“是,可偏偏就漏了他——”
他手臂突然抬起,食指笔直地指向长厅尽头沉默的海斯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还不是因为那所谓的‘王血’?!”
“只有杀了他才能平息众怒!才能还云乐一个公正与安宁!”
帕西诺站在王的身侧,终于忍不住开口:“杰罗斯大人,王子固然有罪,但废去身份、终身囚禁赎罪已是严惩。极刑处死……实在太过。”
“太过?”杰罗斯冷笑,“他害死了我的儿子,害得神树根基受损!蛊惑民众,动摇国本!他必须——”
“都够了。”
一个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话语凝固。始祖靠在主座上,金色瞳孔慵懒地扫过众人。
“吵来吵去,就只有这几句。”她换了个姿势,黑金裙摆窸窣作响,“我没兴趣听重复的戏码。海斯特,”她目光转向沉默的王,“他是你的儿子,你说。”
长厅死寂,所有的目光聚于一身。
海斯特缓缓抬眸,脸上没有波澜。
“始祖大人,作为父亲,我教子无方,甘愿领受一切责罚。逆子莱昂……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理当承受相应刑罚。”
他停顿了一瞬,接着说道:
“所以,恳请始祖判他流放弃域之刑。”
几个元老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杰罗斯的怒容僵住,随即扭曲成一种近乎狂喜的讥讽,眼底却烧着更深的恨火。帕西诺闭上了眼,面色更加暗沉。
狄凡尔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驱散乏倦的东西。
“哦?”始祖轻轻一拍扶手,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你倒是提醒我了。”
“对,这样就好。”她话语轻巧,却让每个人都缩了缩肩膀,“你们意见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弃域,那是神明封印恶魔的禁忌绝地,流放此处者从未归来,连尸骨都不会留下。这无疑也是必死的路,灵魂血肉将被恶魔分食,迎来比死亡更漫长、更残酷的终结。但这是王自己提出的,始祖也显露赞许之意……谁还敢多言?
“那就这么定了。”狄凡尔摆摆手,她接着宣判道:
“海斯特,你管教失职,本当重惩。念你多年秉公任事,此番便从宽处置。回去闭门静思,好好反省。”
她目光转向杰罗斯,金瞳里映出对方骤然挺直的背脊。
“杰罗斯,你协理摄政,总领监察之权。今后云乐境内,凡有逆心暗涌、异动余烬,皆由你监视、肃清、根绝。”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不希望再看见,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杰罗斯立刻躬身,声音压得低沉而顺从:“是……谨遵始祖大人之命,必不负您的恩典与信任。”
“就这样吧。”狄凡尔意兴阑珊地起身,却在经过海斯特身边时停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多生几个,好好养。”
她眼尾余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杰罗斯瞬间苍白的脸,唇角笑意微深:
“若早有几个备选的,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般……难堪,不是吗?”
海斯特垂眸,姿态恭谨如石刻:
“……谨遵始祖教诲。”
王城地下的石室囚牢里,叛乱王子被锁链牢牢固着。身上的伤只得到了最低限度的处理——止血,断骨被粗糙地固定,更多便没有了。药石几乎无效,狄凡尔留下的可怖力量在他伤口深处持续侵蚀。高烧不断地炙烤着神智,他大多数时间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沉浮,偶尔被剧痛刺醒片刻,又在混乱的悲恸中再度昏沉过去。
行刑前夜,有人悄悄潜入,用温和的魔力试图为他驱散一丝那如附骨之疽的力量。但那力量太深、太顽固,如同烙进血脉的诅咒,只能短暂地缓解几分。无奈之下,来者将一件冰凉之物塞进莱昂衣内,旋即如影子般消失。
刑场设在王城西侧的旧祭坛。坛体由皲裂的漆黑石材垒成,表面刻满了早已被岁月磨蚀的符文,与四周的白金建筑格格不入。
人群围聚在警戒周之外,低声议论。
“是王自己提的……”
“流放弃域……那比死更……”
“还能信谁?元老院送我们的孩子去喂树,王送自己的儿子去喂恶魔。”
“嘘!别胡说!神树是接引轮回的,只有那些有罪者才没资格转世!”
风向在偏转。有人开始重提异族魔女的旧闻,有人怒视元老院的车驾,也有人望向祭坛,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怜悯。
莱昂被拖上祭坛时,广场的嘈杂静了一瞬。他脸色惨白,几乎无法站立,被两名卫兵强按着跪在黑石之上。那对曾经承载天空的羽翼,如今残破污浊,板结的血迹将羽毛粘连成凄惨的一团。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里人群如晃动的虚影,天光白亮得刺眼生疼。
杰罗斯走上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银剪——那是专用于剥夺天使身份的刑具。
卫兵粗暴地拽起莱昂无力垂落的羽翼,将其最大限度地拉伸、绷直。杰罗斯面无表情地抬手,剪刃钳住翼骨、利落合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不大,却狠狠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莱昂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半声被剧痛碾碎的呜咽后就再无声息。剪下的半翼颓然落地,光泽迅速褪尽,化为一堆枯槁的灰羽。剩下的残翼软软垂落,断口处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黑坛石面上滋滋作响。
随即,他被拖向祭坛中央。地面上那些模糊的符文此刻正从内部透出暗沉的光芒,空气中随之撕裂开一道不规则的暗红色漩涡。漩涡边缘如活物般蠕动流淌,深处是不可测的黑暗,隐约传来非人的、充满饥渴与怨毒的嘶吼,让周遭所有听见的人脊背发寒,心生恐惧。他们看向莱昂的目光里,不由自主又掺入了几分同情。
被推向那暗红漩涡的前一瞬,莱昂似乎极艰难地、短暂地睁了一下眼。
视线涣散,模糊一片,云乐最后的天空与晨光未能映入他的眼底。
只有一片翻滚的、吞噬一切的暗红,如血、如烬。那便是他最终的归处,永恒的死亡之门。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人群在压抑的低语中四散离去,只余祭坛上符文残光与一地狼藉。杰罗斯立于灰羽之间,目光从熄灭的符文移向正欲离开的海斯特。
“海斯特——”
杰罗斯猛地旋身,声音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扯出来,沙哑粗砺地刮过清晨稀薄的空气。
“你养出来的杂种……形神俱灭……好一个‘大义灭亲’!真是个好父亲啊!哈哈哈哈——”
海斯特停步,缓缓侧过脸,晨光切过他的额角与鼻梁,在另一侧投下深刻的阴影。他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温柔得近乎诡异的,像在聆听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
“我的儿子不会死的,杰罗斯。”
杰罗斯扭曲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以为,当初推动清除异族血脉,独留莱昂,便能削尽我的支持……”海斯特的声音轻如耳语,“殊不知,那本就是我想要的——催化莲伊果实最合适的养料。”
杰罗斯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眼底翻涌的暴怒与恨意瞬间凝成冰冷的、近乎空洞的悚然。
“至于民众的怨怼,我从未放在心上,”海斯特转回身,望向渐亮的天际,“而现在,我的儿子会活着。即使身处地狱。”
他迈步离开,黑绒披风拂过染血的黑石祭坛边缘。
“你尽可去揭发,王位也可以让你来坐。”
最后的话语随风飘来,平静,却如终审的判词:
“但你永远——在我之下。”
杰罗斯僵在原地,指甲深掐入掌心,血珠顺着紧绷的指缝滴落进脚下那堆灰败的羽烬中,洇开暗褐的斑痕。
“……呵”
一声极低的气音从他喉间挤出,随后是抑制不住的、从胸腔深处震上来的闷笑。笑声渐响,变得嘶哑、破碎,最后彻底扭曲成癫狂的爆发:
“哈哈……哈哈哈……海斯特——!”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笑容却咧得极大,狰狞如撕裂的伤口。
“来日方长……”
他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黑色背影,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碎再吐出:
“我要你……生不如死。”
祭坛边缘,一名负责洒扫善后的年轻侍从正俯身清理灰烬。他动作顿了顿,指尖极快地从那堆残羽中掂起一片。那片羽毛的根部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边缘却奇迹般地残留着一丝极黯淡的青绿光泽。
他快速地将其拢入袖中。起身时,目光与高台阴影处的一道视线相撞——帕西诺战士长静立在那里,但并未移开目光。片刻,他略一颔首,随即转身没入廊柱后的昏暗里。
寂静之中,唯有晨风穿过空旷的石阶,卷起些许轻尘。
远天,朝霞漫过神树曾经屹立的方向,将堆积的云层染成一种近乎淡金的浅赭色。
云乐的新一日,在沉默与未散的灰烬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