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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空

每一次对拼都像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击亘古的山峦。莱昂已是伤痕遍布,白金衣袍浸透鲜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骨骼与受损的内脏。若狄凡尔真有杀心,恐怕他早就死了十次不止。

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必须,为他们拖出足够的时间。

“米诺,你带队去树那边吧。”

昏暗的密室中,鲁米诺猛地抬眼:“怎么?不应该由你来完成这最后一击吗?”

莱昂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是啊,没有人比他更想亲手毁掉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用谎言构筑了整个云乐荣光的邪物。这念头在他血液里燃烧了无数个日夜。

但他抬起头时,目光已归于一片沉静的决断。

“你和大家一起去,胜算更高。”他的声音平稳,却因烛火映照下而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阵盘在我手里,才能发挥最大效力。而且……”他顿了顿,青眸直视友人,“我是混血种,对始祖的威压天生就比你们多一丝抵抗的可能,由我去拖住他们更合适。”

“有你在,我才更放心。”他继续道,“能真正胜过贝迪亚的,也只有你的剑。”他将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看在眼里,主动截断了那些未尽的顾虑,“王那边我会应付,我会尽力不让拉塔佐德家受到太多牵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浸满了未言的担忧与托付。最终,鲁米诺的肩膀松了下来,某种沉重的东西仿佛被共同扛起。他走上前,用力抱了抱莱昂,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对方的存在,又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那个拥抱短暂却滚烫,带着所有未竟之言与生死相托的重量。

“谢谢你,莱昂。”

“明天见。”

“……你还欠我一场比试。”

“……师父,我不该这样选,对吗?”

他自嘲般地低语,仿佛能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怎么会蠢到自己去送死……”

他闭上眼,指尖拂过冰凉的鹿角。

“……起码,他们活下来的几率,能大一些……”

“……我死了,反抗也会继续。”

“看来你也就是如此了。”狄凡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碎片里拽回。她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金色瞳孔里的兴味正在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属于神祇的漠然,“我也玩倦了。做好死的觉悟吧,小子。”

“从一开始决定站在您面前,”莱昂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声音沙哑却清晰,“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吸尽肺叶里最后一点空气,吸尽血脉中所有残存的力量。

“请您好好看着……”

他低语道,像在吟诵某种禁忌的祷言。

变化在他身上骤然发生——发丝无风自动,迅速生长,褪去原本色泽后转为一种失去生机的霜白。皮肤透出玉石般的冷光,眼睑下金色的流光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细看之下,那模样竟与狄凡尔有几分神似。

“这……这是……”

几位须发皆白的资深元老骤然变了脸色。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声音因惊愕而发紧变调:

“祖化?!”

那是只有王族核心血脉才能触及的禁忌秘法——燃烧血脉本源,短时内能极大程度提升自身。将力量催至极致时,外表便会呈现出相仿始祖之貌。然而,真正能驾驭它、发挥其全部威力的,取决于使用者血脉与实力的强度。血脉稀薄或力量不足者强行使用,极易被这强大的始祖之力反噬,乃至殒命。

他们并非不知海斯特王终会将此术传给继承人,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在此刻,会是这个还未真正长成的混血王子身上显露出来。

“祖化?你还敢在我面前用祖化?”狄凡尔先是一怔,随即几乎要笑出声来。金瞳里漾开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蔑视,以及一丝近乎荒谬的怜悯,“你体内确实流着我的血,但这只会让你更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天渊之别。”

在始祖面前,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血脉的共鸣与压制,会让这燃烧生命的禁忌之术,事倍功半。

只是那些轻蔑与议论,落不进他耳中。

“不够……”

莱昂咬牙,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借着祖化强行撬开的血脉闸门,更深层地近乎自毁般压榨向另一股沉睡的力量——左手背上那枚沉寂已久的绿色花苞印记,此刻如同苏醒的活物剧烈搏动着。花瓣层层怒放,几乎彻底绽开。

他霜白的长发间骤然染上一抹深邃、充满生机的翠绿。眼眸中的金光被汹涌的碧色侵入、交融,化为一种奇异而庄严的金绿色。一股混合着天空之威与大地密林深处狂暴的磅礴气息轰然爆发,甚至短暂地冲淡了狄凡尔纯粹的祖威压制,让在场所有的天使感到一阵源自生命本能的、近乎面对与始祖同级存在的战栗。

“……兰德玉琉?”

狄凡尔终于收起了那丝漫不经心,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她感受到了同僚——那位执掌大地与生机权柄的神祇独有的力量烙印,混杂在这孩子的血脉暴动中。而且这力量的涌动方式也并非纯粹的天使路数。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眼中熄灭的兴味被重新点燃,甚至更盛,“看在那家伙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留你一命。”

她甚至心念微动,悄然减轻了对莱昂血脉层面的天然压制。她想看看这混杂了地神祝福与叛逆意志的一击,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莱昂周身森然翠绿的魔力如同自亘古密林深处苏醒的狂怒意志,化作奔涌的根脉与咆哮的林涛。其中蕴含的杀意纯粹得远超先前。在更深处似乎还缠绕着一丝令人极度不安的、源自未知深渊的隐秘悸动。所有力量被他以意志强行压缩、锻打、凝聚,如同将整片森林的怒火压入一刃之中,再无半分逸散与浪费。

他只是抬起手中那柄早已布满裂痕的断剑。剑身断裂处,金绿色的光芒不仅仅是缠绕,而是凝聚拉伸,瞬息间铸成一柄更加修长、更加耀眼的能量光刃,取代了残缺的实体剑锋。

随后,他向前一步踏出。

动作简洁精准,快到斩断思绪,也重到碾碎空间。仿佛将短暂生命中所有的愤怒、遗憾、眷恋、希望,乃至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最后一点潜能,全部压入了这柄光刃之中,化作了一道毫无花哨、返璞归真的竖劈,笔直地贯向始祖。

光刃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短暂割裂,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灼目的金绿色裂痕。

深晖的绿芒与暴烈的金光交织、湮灭。

光芒渐渐散尽。

始祖依旧巍然伫立于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

只是她左肩裸露的肌肤至胸前华服处,多了一道清晰的痕迹——无法判断深浅,既非单纯的裂纹,也非明确的划伤,更像是完美的玉璧上浮现的一道极浅极细的天然纹路。没有鲜血渗出,伤痕边缘如同被高温烧灼般微微焦化,散发出几缕稀薄的、带着淡淡金芒的白色烟气,随即便与那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隐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未留一丝瑕疵。

“小子,”狄凡尔瞥了眼肩上那道迅速消失的痕迹。再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地几乎无法捕捉的欣赏,但转瞬便被更深的幽邃取代,“能伤到我……你足以自傲了。”

她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抬起了手。

一把造型古朴甚至显得有些粗犷的暗金色手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掌中。斧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战斗留下的杂乱刻痕,唯有几道深邃而平滑、仿佛与斧身一同诞生的古老纹理,以及岁月本身赋予的厚重黯淡的质感。它带着一种原始的用于伐断与裁决的纯粹。

“能让我用它的人不多。”狄凡尔平淡地说道。她手腕微转,斧刃在广场光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弧,“现在,给我躺下吧。”

始祖的身后终于显露了羽翼。

没有轰鸣,没有气浪,但整个结界内的空间似乎被她羽翼的末梢轻轻拨动了一下。下一瞬,她已出现在莱昂面前。那速度彻底超越了视觉与感知能捕捉到的极限,仿佛她本就该在那个位置。

莱昂背后六翼同样急振,光羽在空气中拖出破碎的金绿色残影。他将残存的力量全部灌注于手中堪堪重凝的光刃,向上斜撩,试图抵挡。

暗金手斧与金绿光刃,于离地数十米的半空中悍然对撞在一起。

“铿——!!!”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交击都更沉闷也更彻底。那并非简单的金属撞击,而是两股截然不同却都磅礴无比的力量正面冲垮、碾碎对方载体时的剧烈爆炸。刺目的金绿光团与暗沉的冲击波猛地炸开,瞬间吞没了两人身影。

爆炸的光焰中,一道身影如同坠落流星般斜斜抛射而出。另一道身影随之消失,下坠的速度比被先前击落的那道更快。模糊的无法捕捉的残影之间,难以看清其中又发生了些什么,紧接着——

“轰!!!”

那折翼身影轰然砸落在广场坚硬的玉白地面上,犁出一道数十米长的、布满裂痕的沟壑,烟尘与碎石冲天而起。

几乎在同一刹那——

“轰隆!!!”

第二声爆炸,从遥远的西方,神树圣地地方向滚滚传来。那声响闷重如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即便隔着王城与结界,也清晰地撼动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两声爆响,几乎不分先后,让人顾及不暇。

两股烟尘,一近一远,仿佛为这场对决与另一端的行动同时画上了沉重的句号。

近处的烟尘缓缓沉降。

一道身影从中不疾不徐地走出。

始祖的黑金裙裾拂过染血蒙尘的地面,未曾沾染半分污渍。她的左手随意握着一只尚且完好的青色鹿角,在死寂和无数道凝固的目光中,拖着身后那道在白玉地面上划出断续暗红痕迹的躯体径直走向人群,像在展示一件破损的战利品,而后随意地拋向王座前方那片狼藉的空地。

“咚。”

那躯体沉重落地,再无声息。

众人这才看清王子的惨状:破碎的白金礼服已被血浸透染黑,处处是崩裂的伤口。背部,那曾象征天使荣耀的羽翼,一边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翼骨裸露;另一边则被齐跟斩断了大半,残羽零落。一道深可见骨、几乎将他斜劈开来的巨大斧痕,自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边缘皮肉翻卷,鲜血正缓慢地汩汩涌出,在身下积成一摊浓稠的暗红。额间那对青色鹿角,左边一根已然断了一截,右边那只则因方才粗暴的拖拽而显得摇摇欲坠。

阵法光幕随着施术者的彻底溃败,闪烁了几下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便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那王子倒在那里,面色灰败如尘土,与待宰的牲口无异。只有唇边不断溢出的带着气泡的血沫,证明这具残破身躯里尚存一丝游息。

狄凡尔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清理了一点碍眼的尘埃。她拍了拍并无尘土的手,那柄暗金手斧悄然隐去,接着慵懒地坐回主座,单手支颌,对一旁的海斯特随意摆了摆手。金眸中一片漠然,示意剩下的事情与她无关。

海斯特王的目光落在场中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上死死定格了一瞬。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捏得青白,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才遏制住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震颤。但脸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瞬间被强行压缩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化作一片近乎恐怖的平静。

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王权威严,清晰地碾过广场的寂静:

“帕西诺,立刻带人前往神树圣地,镇压余孽,查明情况。”

“将叛乱王子莱昂……收押,单独看管,听候审判。”

战士长肃然领命,迅速分派麾下。一队精锐天使立刻展翼,朝着西面那仍弥漫着不详烟柱的方向疾飞而去。另一队战士则随他一起,神情复杂地走向场中,准备拘押那位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的混血王子。

在光刃与手斧对撞、毁灭性的爆炸将自己吞没的瞬间,莱昂依稀听到了那几乎接踵而至、来自神树方向的沉闷而遥远的爆炸轰鸣。

成了。

可以……结束了……

意识在剧痛与冲击中飘散,他心中却奇异地一片平静,甚至感到一丝沉重的解脱。面对紧随而至的撕裂性重击,他没有再试图调动任何力量,只是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击飞、斩落,任由骨骼碎裂,羽翼撕扯,剧痛淹没所有感官。

坠地时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甚至仿佛还轻轻笑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即使就这样死了,也无所谓了。

……

嘈杂的人声,匆忙的脚步声,金属甲胄的摩擦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视线被温热的、不断流淌的液体模糊。应该是血吧……手脚传来被粗糙绳索捆缚的刺痛……

鲁米诺他们应该得手了……神树毁掉了……

这样就好……无论天使、异种还是混血……都会自由的……

一切……都要结束了……

结束了……

……

模糊晃动的血色视野边缘,似乎有更多人影匆忙跑过,带来了什么东西……是嘈杂,是更浓烈的血腥味,还有……一些被扔在地上的沉重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的瞳孔艰难地微微转动,努力聚焦向不远处那片凌乱的地面。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些散落的、难以辨认的碎片。染血的布料,金属甲胄的残片,以及一些不再属于完整躯体的部分。

视线像坏掉的镜片,颤抖着扫过这片狼藉,最终死死地钉在了一样东西上。

一只断手。

一只属于女性的、纤细却因常年练习而指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断手,此时无力地摊开着,掌心向上,仿佛仍在试图抓住什么。手指上有着一枚熟悉的、造型活泼的蝴蝶银戒——尤娜总是笑着炫耀,那是鲁米诺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断手的不远处,是半截残破的、同样熟悉的轻弓。

紧接着,视线被一个佝偻的、剧烈颤抖的身影挡住。

是杰罗斯。

那位不可一世的首席元老背对着他,双膝砸跪在血泊与尘埃里,怀中紧紧抱着什么,几乎要将那东西嵌入自己的胸膛。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嚎,只有一种从胸腔最深处、从撕裂的灵魂裂缝中挤出来的断续而尖锐的抽气声,像是破了的风箱,又像是最坚韧的弓弦在被一寸寸崩断前发出的哀鸣。

然后,莱昂看到了。

从杰罗斯颤抖的手臂缝隙间,他看到了一缕垂落的、被暗红血污黏成一绺绺的栗色头发。

以及,在那栗色发丝的半掩下,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总是沉静而坚定的灰蓝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决绝与痛苦,倒映着广场上空永恒的光辉,却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一个父亲,紧紧搂着儿子失去生命的头颅,痛哭失声……

……

都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留我一人……

留我这个最该死的……独活……

为什么……

……

温热的液体再次从眼角涌出,与满脸血污混作一片。

终于,最后一丝气力也彻底流尽。他合上了眼,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乞求自己能立刻死去。

爆炸的轰鸣声由强转弱,最终只剩下沉闷的余音在焦灼的空气里震颤。混杂着不详金芒的灰黑色烟柱开始沉降、散去。

原本遮天蔽日的金色华盖,此刻已残缺不堪,只剩下不到原先三分之一的枝叶萎靡地耷拉着。而更多暴露在外的是树干上被爆炸撕裂开的巨大而狰狞的创口。创口之内并非想象中树木的纹理,而是不断蠕动着的、鲜红与暗红交织的、散发出浓郁刺鼻腥臭的腐烂血肉。在更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焦黑的轮廓嵌在血肉之中。它们早已失去形貌,却仍在发出无声的、直达灵魂的凄厉尖啸与哀泣——那是未被消化、也永世不得解脱的灵魂。

“呃……嗬……”尤娜猛地捂住了嘴,胃部剧烈翻搅。那不仅仅是视觉与气味带来的生理厌恶,更有一股阴寒刺骨、混杂着无数熟悉又陌生气息的冲击——那是被吞噬的生命,是她姐姐的……是未散的同胞灵魂,是积压了无数岁月的绝望与痛苦——顺着视线狠狠撞入她的脑海,眼前不由得阵阵发黑,心神几乎被那纯粹的负面漩涡吞没。

“尤娜……快!”鲁米诺强忍着同样源自血脉深处的剧烈悸动与眩晕,咬牙低喝,“我们给它最后一击!彻底终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更加浓郁的新鲜血腥味猛地窜入鼻腔。这味道如此之近,仿佛就在身侧。

他下意识地扭头。

视线所及,是尤娜骤然僵住的身体。一道平滑而冰冷的弧光,无声地掠过她的腰际。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看到尤娜那双总是盛满活力的湛蓝眼眸,在最后一瞬映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看到她的上半身与下半身缓缓分离,那头灿然的金发随之飘落。同时坠落的还有他自己两条骤然失去力量、从肩部断离的手臂。

“噗通”、“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接连响起。

剧痛还未传达至大脑,鲁米诺的视线已超过尤娜倒下的残躯,看到了那个“东西”——一个被无数扭动着的、贪婪的金色枝条从背后刺入缠绕、几乎与树干连接成一体的“人形”。

它站立在那里,手中握着滴有新血的剑,身上还穿着贝迪亚那身破碎的白袍,但满头长发已化为与神树同源的枯槁淡金。灰白无血色的脸上,咧开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那双眼睛……眼眶里只剩下混浊的金色光芒,却在眼角缓缓滑落两行清泪。

那已不是贝迪亚。只是神树操纵的、残留着些许本能与痛苦记忆的杀戮傀儡。

“就凭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嘶哑、重叠、仿佛由无数声音糅合成的诡异声响,从它和他身后的树干同时传来,“也想毁了我?!”

鲁米诺的视野因失血和剧痛开始晃动、模糊。

他看着尤娜散落的残躯,看着地上自己的断臂,看着那流泪的傀儡。

他沉默地用尽最后的力气踢起地上那把属于尤娜的短刀。刀身在半空旋转,他俯身,用嘴精准地咬住了刀柄。

冰冷的金属味混着血腥味充斥了口腔。

他转过身,最后一次向着那棵散发着无尽邪恶与痛苦的血肉之树,发起了冲锋。

……

浸透鲜血的金色土地上,只剩金与血的傀儡站立着。

泪水早已干涸,空洞的金色眼窝漠然望着前方。

“不够……不够……”

低沉地、饥渴地、疯狂地呢喃回荡在空气里。

“我要更多……更多!!!”

创口处的血肉疯狂蠕动,试图弥合,却因损耗过大而显得迟缓无力。那声音变得愈发尖利贪婪,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迫切:

“不用再忍耐!不用再等待!每一天!我都要新鲜的食物!!”

“更多灵魂!更多血肉!我要吞吃所有!直到补全一切!直到永恒!!!”

贪婪地嘶吼在弥漫着血与焦臭味的夜风中飘散,最终被那片寂静彻底吞没。

死寂之中,自阴影与虚无的间隙,几声轻缓而冰冷的掌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