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的余响仍在空中嗡鸣,凝固的广场终于被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调兵!快去神树那儿——”元老的吼声戛然而止。帕西诺的目光投向王座,海斯特王微微颔首,战士长手势落下,一队精锐随即转身急奔。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外围街道的阴影时,空气中骤然漾开一片半透明的波纹。一道暗金色的、流转着复杂符文的光幕此时彻底显现出来,将整个王城广场彻底笼罩在内。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狠狠撞在光壁上,被猛地弹了回来。
“结界……是结界!”
惊惶的声浪炸开,无数道视线——恐惧的、暴怒的、难以置信的,再次齐齐钉在场中那道挺直的白金色身影身上。
帕西诺长剑出鞘,护在王的身前。他望向莱昂,唇线绷紧,那双惯于审视的眼眸里,警醒与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撕扯着。
“不要惊慌,树卫已赶往圣地。”海斯特王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像一块沉铁落下,压住了蔓延的骚动。“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要妄动,更不要自乱阵脚。”
短暂的沉寂笼罩下来,那是王权积威之下本能的顺从。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握紧倚靠着身旁的支撑物,仿佛能从这命令中获得一丝虚幻的稳定。
“莱昂,”王转而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没有愠怒,只有深潭般的沉凝,“收起结界,然后过来领罪。不要再错下去了。”
“不,父……”莱昂沉默了一瞬,接着说道,“王,那棵树必须要毁掉。这是我们能真正获得自由的唯一出路。”
“摧毁?!”“他说要毁掉神树?!”
寂静再次被打破,更剧烈的恐慌在贵族与元老席间爆开。金苹果是供奉神明的依仗、威慑异族的基石、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的保障——那是云乐永恒统治的命脉,绝对……绝对不能被毁掉!
命令与哀求在结界前混作一片。心急如焚的元老们仍不断呼喝着驱使人们上前试探,数道魔法辉焰与刀剑斩击接连撞上光幕,却只激起几圈涟漪便消散无踪。那层屏障没能被撼动分毫。
“攻击是徒劳的。”莱昂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喧嚣,“请诸位在此,耐心等待一个结果。”
“始祖!始祖大人!”一位年长元老扑跪在地,朝主座方向嘶声恳求,“求您垂悯后代,出手救救神树!救救云乐吧!神树万不能被毁掉呀!”
高座之上,狄凡尔终于微微偏头。她的目光掠过下方蚁群般的纷乱,最终落在莱昂身上。金瞳深处只有一丝极淡的、被搅扰清静后的玩味。
“阵法……”她轻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在我刚到的那一刻就启动了。阵盘就在你身上吧,小鹿。”
她慵懒地撑起身,华贵的黑金裙摆流水般滑过座椅。
“本来不愿插手你们的事,”始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不过,看在那棵树总算与我相识一场……”
“始祖大人。”莱昂打断了她,声音绷紧如弦。他抬起手臂,手中长剑已然在握。剑尖未指元老,未指贵族,而是毫无迟疑地、稳稳地对准了至高无上的存在。
“请您等待那个结果……”莱昂字字清晰,斩钉截铁道,“否则,后辈就只能向您挥剑了。”
祖宴的光辉尚未抵达圣地的边缘。
鲁米诺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指尖拂过腰间剑柄的露水。身后,尤娜和另外六道身影屏息凝神,目光刺向前方那片灯火稀疏的神树外围守军营地。
“飞不了。”他压低声音,重复着早已刻进骨髓的禁令,“前面一百里,我们的翅膀用不了。”
那是初代王与神树的约定——圣地之上,唯有王与树卫可展翼。
唯一能前行的入口是地面。
驻军营地此刻正飘出烤肉的焦香和隐约的笑语。百年太平让这里的戒备如同一件生锈的锁甲。三天前,小队成员之一的柯尔特以“替补辎重兵”的身份安插进了营地。
现在,他正抱着一只粗陶酒瓮,笑着拍开邻座士兵的肩膀。
“祖宴的酒!后勤那边偷偷多分的!”柯尔特爽朗笑道,“队长说了,今晚不轮值的都能喝一口——就一口!沾沾始祖的福气!”
酒液倾入陶碗,浓烈的、近乎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掺了强效宁神草提取物的混合酒浆,喝下后不会昏迷伤身,只会陷入沉睡。
第一碗递出去时,鲁米诺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十息。二十息。
笑声渐渐含糊,有人滑下木凳,鼾声响起。柯尔特收起笑容,迅速而沉默地穿梭在歪倒的身影间,用包裹软布的短棍在少数还睁着眼的人后颈补上精准的一击。
尤娜第一个从阴影中跃出。八道身影如夜风般卷过营地,剥下合身的守卫皮甲套在身上。
他们拿起制式长矛,列成松散的纵队,向内围走去。
内围的栅门在五十里外。把守此处的只有五个人。但隔着半里地,鲁米诺就能感觉到那种与外围士兵迥异的气息——沉默、稳固,像牢牢钉进地面的坚实木桩。
带队的是一名叫雷克的老兵。他没有接柯尔特依样递上的酒碗,只是伸手,声音粗粝道:“换防文书。”
柯尔特奉上伪造的羊皮纸卷。雷克就着风灯的光扫了一眼,目光却落在鲁米诺几人握矛的手上——虎口有茧,但位置是长期握剑形成的。
“帕西诺大人,”雷克慢慢卷起文书,“今早巡营时没提过换防。”
空气因这话语微微一滞。
老兵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他的视线锐利地划过众人染满尘土却过分崭新的靴筒,划过尤娜束甲时不小心露出的一角绣着家族藤蔓纹样的内衬衣领。
“……你们身上,”他松开文书,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有火硝和硫磺的味道。还有……新鲜金属的冷气。”
鲁米诺的剑比话音更早出鞘,格开了雷克暴起劈来的第一刀。火星炸开的同时,两侧的卫士也动了。没有呐喊与战吼,只有武器切割空气的尖啸,甲胄碰撞的闷响,以及被死死压抑进喉咙的痛哼。
内围的五名守军是真正的百战精锐。雷克的刀法狠辣简洁,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他的部下配合默契,两人一组,瞬间将闯入者割裂。
但青年们也并非只有血肉之勇。
尤娜在侧翼被一名卫士逼入死角。剑锋直刺咽喉的刹那,她左手从腰间皮囊中抓出一把深灰色粉末,迎着对方的面门猛然扬出。
“灰视尘!”
那是炼金术的粗粝造物,混合了磨碎的盲石与刺激神经的棘草籽。粉尘在极近的距离爆发,侵入眼鼻。卫士惨叫一声,攻势骤乱,尤娜趁机拧身,剑柄重击其侧颈,让他瘫软下去。
另一侧,艾恩特正被两柄长戟交叉压制。他格挡的左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千钧一发之际,他咬碎了始终含在舌下的一枚蜡封药丸。
“铁躯!”
粗粝的低吼从他喉间挤出,药力瞬间炸开。那是透支体能、暂时强化身体的猛药。他双臂青虬暴起,竟将交叉压下的戟杆猛然荡开,反手一剑刺穿了左侧敌人的腋下甲胄缝隙。右侧敌人惊愕的瞬息,被柯尔特从背后掷出的短刀贯入肩胛。
鲁米诺面对的则是雷克本人。他最初用的是云乐军中标准的制式剑术,也是帕西诺一手锤炼出的路子——严谨、稳固、善于防守反击。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最不易被看破根底。
剑刃与刀锋碰撞,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迸溅,发出规律而沉重的闷响。
“帕西诺大人练出来的兵?”
雷克哼了一声。他刀势加重,显然对这种稳健风格极为熟悉,甚至能预判鲁米诺的几次格挡后招。
“架势不错,但太规矩了!”
三次格挡,两次闪避后,鲁米诺的臂甲已被削开一道深痕。
他呼吸节奏未变,眼神却沉静下去。就在雷克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当头落下时,鲁米诺的剑路陡然一变。
不再是不露破绽的稳健防守,剑身忽如流水泄地,以毫厘之差贴着刀锋滑开。那微妙至柔的卸力轨迹,隐隐透出海斯特王剑术的影子。雷克力道被引偏,身形微滞。
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鲁米诺手腕一振,滑开的剑尖毒蛇般弹起,以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的速度直刺雷克咽喉!这一刺轨迹精简凌厉,带着一种摒弃一切浮华的杀伐之气。那已不再是任何云乐正统剑术,而是地表佣兵以命搏命的技法,亦是与莱昂在无数次对练中,将精灵的敏捷与人类实战搏杀融合后展现给他的另一种可能。
雷克瞳孔微缩。他太熟悉军中剑法,乃至贵族剑术的诸多变招,却从未见过如此突兀又浑然天成的风格切换。
他急忙向后仰去,刀柄上磕,堪堪在喉前三寸撞偏剑尖。冰冷的锋刃仍擦过他颈侧,带出一线血珠。
而鲁米诺的攻势未尽。他仿佛早已算准对方必然后撤,前冲之势不止,合身撞入雷克中门,左肩狠狠顶在对方胸膛,右手剑柄尾端的配重球借着冲势,如一柄钝锤,重重砸在雷克心口。
“呃——!”老兵双目凸出,一口气彻底岔在胸腔,所有力道瞬间溃散。他踉跄后退,背撞栅栏,终于软软瘫倒。
当最后一名守卫倒下时,鲁米诺这边还能行动的,只剩七人。柯尔特肋下血流如注,靠着栅门滑坐在地,脸色惨白;艾恩特药效已过,跪在地上浑身散架般颤抖干呕;还有一人大腿被刺穿,颓然坐倒。
尤娜擦去溅到脸上的灰粉和血沫,手抖着撕下衣摆,想为伤员包扎的刹那——
“咻——嘭!”
遥远的王城方向,那朵青色的信号烟花在夜空凄厉地绽裂开来。
“……没时间了。”鲁米诺声音沙哑。他的目光扫过同伴的脸,最后落在两名重伤员身上。留下他们,队伍的速度能快一倍。但留下就等于把他们交给随后必至的追兵,或任由其在这荒寂的圣地边缘流血殆尽。
“不能留。”尤娜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同样嘶哑却没有任何犹豫。她撕下自己内衬较干净的部分,蹲下身为柯尔特捆扎肋下的伤口。“带他们走。留在这里……就是留给死。”
艾恩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大腿受伤的同伴身边,一言不发地将对方手臂架上自己的肩膀。
没有争论与表决,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换。另外两名伤势较轻的同伴立刻上前,一个架起柯尔特另一侧,另一个从旁托住。
鲁米诺看着这一幕,看着同伴们每一张染血却坚毅的脸。他走上前,将自己那把染血的剑归鞘,空出的右手抓住了柯尔特胸甲的束带,将对方大半体重扛上自己的右肩。
“剑。”柯尔特虚弱地说。
鲁米诺没说话,只将自己的剑塞进柯尔特还能动的那只手里。
“走!”
九道身影,其中四个已是两两搀扶,踉跄前行,朝着地平线上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黄金巨树,开始了一场不可能更缓慢、却更决绝的奔赴。
五十里。血汗和尘土混在一起,脚下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叶。尤娜跑在最前面探路,其余人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艾恩特咬牙拖着重伤的同伴走在侧后。
四十里。柯尔特陷入了半昏迷,身体越来越沉。鲁米诺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声不吭地继续前行。
三十里。视线尽头的巨树已庞大得占据了半边天空,它散发的金色光晕笼罩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生机,与他们身上的血腥味混合形成一股诡异的氛围。每一步都变得更沉,仿佛在黏稠的金色沼泽里跋涉。
距离在脚下以残酷的速度缩短,却又漫长得令人绝望。肺在燃烧,肌肉在尖叫,伤口在抗议。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提议放弃肩上的重量。
他们以这种缓慢、痛苦、却无比坚定的方式,穿越最后的距离。
直到那片被树根改造、泛着不自然金黄色的土地出现在眼前。
直到他们踏入距离神树仅剩最后三里的范围。
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从黄金光芒中凝结而成的叹息,静静地立在这最终的三里线上,巨树之前。
鲁米诺和他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九个人以各种搀扶倚靠地姿态勉强站定。血与汗模糊了面容,粗重的喘息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树卫……”有人喘息着低语。
“贝迪亚。”鲁米诺叫出他的名字。
贝迪亚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一张张年轻、狼狈、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庞。他的视线在那两名被同伴死死架住的重伤者身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回了站在最前方的即使疲惫到极点依然挺直脊背的鲁米诺。
“到此为止了,孩子们。”他手按剑柄,声音平静,“现在回头去王面前认错,或许还不晚。”
“你们还年轻,未来还很长。”他略微停顿,视线深深看进鲁米诺的眼底,“尤其是你,鲁米诺。拉塔佐德家需要它的继承人,你的父亲在等你回去。别把所有人的路都走绝了。”
他的剑未出鞘,但那姿态已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再进一步,”他说,“我便只能履行职责。”
“贝迪亚叔叔,让开!”尤娜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您明明知道那棵树是什么!”
“我知道。”贝迪亚的回答没有起伏,“我的职责就是守护它。无论它是什么。”
“即使它吃人?!即使它以后会吃掉我们所有人?!”雷斯托吼道,眼泪混着血汗淌下。
贝迪亚沉默了。风卷起地面金色的微尘,掠过他白色的衣角。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眼底那丝深藏的痛楚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我的职责,”他重复道,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是守护。
最后一点犹豫,在此刻断绝。
鲁米诺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属于年轻人的温度褪尽,只剩下战士的冷硬。他身后,众人沉默地向前踏出一步。
紧接着,一点微光自鲁米诺额顶浮现。随即是尤娜,艾恩特,雷斯托……每一个还能站立的天使头顶都依次亮起来一点纯净而炽烈的光。
光点迅速延展、勾勒,凝结成完美的圆环——那是天使血脉与意志最直接的显化,是云乐子民与生俱来的印记。它们悬浮着,光芒稳定而灼热,与神树氤氲的金色光晕静静对峙。
“那么,”鲁米诺说,声音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我们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话音落下,七轮光环的光芒攀升到极致。
贝迪亚望着光环下年轻的脸庞,他握剑的指节收紧,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战斗,在无声的爆发中,轰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