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宴,云乐天使百年一度最为神圣重要的节日,自上次之后经恶魔战争中断已有两百年未办。今夜,是久违的复苏。
白色淹没了王城中心的广场。无数长桌如展开的羽翼,沿着辐射的纹路铺向街巷深处。身着纯白礼袍的天使们静默穿梭,布置着水晶器皿与精美珍馐。只有王室与元老身上的白金色,在这片纯白云海里划出几道疏离的涟漪。交谈声低低起伏着,但总在不自觉中压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兴奋,所有目光都不时瞟向广场中央那至高无上的空置主座,等待着他们伟大始祖的降临。
树卫贝迪亚亦在其列。这是他百年间唯一能真正远离神树、短暂重返尘世的夜晚。他褪下了那身永恒不变的守护铠甲,换上典礼白袍,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他与几位旧识寒暄了几句,品尝着百年未见的糕点。那坚毅的脸上也难得地松懈了几分,流露出一丝属于曾经贝迪亚本人的温和,但身体与意识仍习惯性地系在圣地的那棵巨树上。
“贝迪亚叔叔。”
一个声音将他从遥远的感知中拉回。贝迪亚转身看见了莱昂。年轻的王子身着合体的白金礼服,鹿角在广场柔和的光辉下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
“殿下。”贝迪亚颔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看着晚辈成长的柔和。
“难得能趁祖宴在这里聚一聚,”莱昂带着几分亲切地笑道,“守树真是辛苦了。”
“殿下,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切入了这片短暂的温和区域。
“王子殿下。”元老杰罗斯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莱昂身上,随即才像是刚注意到贝迪亚般,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树卫大人。”
贝迪亚无意成为任何对话的焦点或阻碍,他微微欠身:“杰罗斯大人,您与王子殿下慢聊。”说完便无声地退去,重新汇入那片白色的洪流。
杰罗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莱昂身上,那眼神不再掩饰其中的评估与深藏的灼热。
“殿下近来与犬子合作,将您的‘青年改良会’经营得颇有声色。”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肯定,“元老院中已有不少声音,认为殿下您沉稳有度,见解独到……是未来引领云乐的新希望,值得我等倾力扶持。”
他略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若殿下有意,元老院可为您提供更实质的支持。明年春季的席位审议上,您的“改良会”可以获得更正式的建言渠道;甚至,可以帮您……调离某些对您过于‘关切’的目光。”杰罗斯顿了顿,轻声笑道,“当然,这需要殿下在某些适当的场合,展现出与我们一致的判断与立场。”
“不知殿下是否愿与我们一同,为云乐规划一个更稳固的未来?”
莱昂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是同样无可挑剔的平静:“杰罗斯卿过誉了,您所描绘的‘未来’……我会认真考虑。”
杰罗斯脸上那份笑容又加深了些许,他似乎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还算满意。或者说,他认为这已是莱昂在当下能给出的最符合预期的回应。
“那么,我便不打扰殿下享受庆典了。”他微微欠身离去,很快便没入不远处几位元老重臣聚集的圈子,低沉而富有影响力的谈笑声隐约传来。
直到确认那道充满算计的视线彻底从自己身上消失,莱昂脸上那层平静才松动了一瞬。他忽然想起鲁米诺曾经醉酒时流露出的痛苦与不解,一股极淡的对这位被权欲腐蚀、算计一切的首席元老的怜悯如冷烟般掠过心头。
宴席间的一切奉承也好,提防敌意也罢,连同那丝转瞬即逝的怜悯,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他的注意力早已穿透衣香鬓影与虚伪的寒暄,牢牢钉在远处那个看似放松,实则始终保持着某种警惕的身影。
袖袍之下,莱昂的指尖无声地扣住一个冰冷坚硬微缩阵盘,体内魔力在经脉中暗自流转、蓄势待发。这阵法必须在始祖降临,气息笼罩全场的瞬间启动,才能借助她那庞大存在本身的能量波动作为掩护,短暂地扭曲并隔绝树卫与神树之间的感应联系。早一瞬,便有可能会被贝迪亚察觉,他必须等待那个唯一的时机。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凝视下,远处那个白色身影倏地僵硬了,随即便快步走向了不远处巡视的战士长帕西诺。
莱昂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交谈神色都被他看尽眼底。贝迪亚的脸色在广场光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对帕西诺快速低语,帕西诺神色骤凛,想要说什么却被贝迪亚轻轻摇头打断,目光锐利地快速扫过广场人群,最终与帕西诺对视一眼,那是无需多言的警告与托付。他没有选择直接飞离,而是借着人群与桌案的掩护,快速而隐秘地向着广场某个不起眼的侧翼通道移去。
莱昂的心脏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神树的警报比他预估的来得更快。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通知他们加快速度!
“咻——嘭!”
就在贝迪亚的身影彻底没入通道阴影的前一刹那,几道掺杂着异常青色的迎接烟花,毫无预兆地、极其刺耳地撕裂了广场上空压抑的宁静,抢在所有既定流程之前轰然炸响。耀眼的青白色光团在夜空绽开,诡异而夺目。
这突兀的声响让所有天使愕然抬头。杰罗斯眉头微皱。帕西诺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也正在这烟花炸响,众人分神的电光火石之间——
天空,变了。
并非乌云聚集,而是更高处的、仿佛法则本身的云层无声旋开一道巨大的、光辉璀璨的裂隙。无数光凝成的羽毛状光雨,伴着空灵飘渺的圣歌飘落而下。
两位神侍率先降临。她们身着流动的月白长袍,颈戴金色圆环,身姿飘渺,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手持光辉凝聚的权杖,肃穆地分立于裂隙两侧,垂首恭迎。
紧接着,那令所有天使血脉震颤、灵魂屈膝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天穹倾覆般轰然降临。
始祖狄凡尔踏着光之阶梯,现身于裂隙中央。
她身着一袭浓黑如永夜深渊的丝绒长裙,那极致的黑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裙裾之上,又以最璀璨的亮金丝线,绣满了无数流动的、难以解读的古老符文。长长的白发比月光更冷冽,流泻至腰间,衬托着一张完美到超越了性别、岁月与凡俗想象的脸庞。纯粹的金眸中没有温情,只有一片亘古的、视万物为尘埃的淡漠。
她并未看向任何人,在万千天使屏住呼吸、近乎本能地躬身垂首所形成的无声浪潮中,她慵懒地仿佛只是随意寻了个位置般,落座于那唯一的主座之上。
始祖的金色瞳孔毫无焦点地掠过下方恭敬的人群,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清冷的声音传遍了寂静的广场:
“开始吧。”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定格的广场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海斯特王在右侧主位沉默入座,莱昂坐于其下首。而父子之间的那个属于已故王后莲伊的空置席位,在白烛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杰罗斯引领元老们在左侧就位,帕西诺退至王座阴影后,手始终未离剑柄。
仪式按古礼推进。先是王与地位最高的几位元老依次献上颂扬祝词。始祖略略颔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挂着看似满意的神色,金瞳深处却藏着不耐烦。
繁琐的仪轨结束后,终于推进至宴饮环节。
第一道是始祖赐予的佳肴。
神侍高声唱喏:“——由狄凡尔大人于神界猎场所获制成,赐予尔等后代分食。”
众人起身,感恩称颂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银盘被依次呈上、揭开,光芒与香气一同流溢。越是靠近中央主桌,盘中所盛便愈显珍贵,从精致的禽鸟到切割完美的猛兽部位,皆被烹制成宛如艺术品的形态。而当那最大的银盘被揭开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氤氲的、带有冷冽清香的热气散去。
盘中,是一尊以完整鹿形呈现的造物。它通体覆盖着均匀的、泛着珍珠般光泽的银白色肌肤,那是经过神火完美炙烤后锁住的色泽。在细如发丝、几乎融入肌理本身的切割痕迹下,淡金色的脂肪与肌肉纹路如最细腻的大理石般,隐隐透出华美的纹理。即便已被烹制,它依旧保持着生前灵动的跪伏姿态,修长的脖颈微曲,头颅轻侧,宛如小憩。
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它头顶那对鹿角。角质剔透如金色琉璃,内里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霞光与星尘,在广场的光辉下折射出迷离变幻的光晕。它被永恒定格于此,是最为华美也最为残酷的恩赐。
无数细微的抽气声汇成的微弱潮响在寂静中蔓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在那对流光溢彩的琉璃金角与主桌右侧莱昂王子发间那对温润的青色鹿角之间来回游移。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而紧绷。
狄凡尔仿佛这才注意到什么。她微微偏头,视线掠过盘中那对琉璃星角,最终落在莱昂真实的鹿角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啊呀,”她声音轻快,却让空气为之一凝,“太久没来了,都不知道你们王子是个混血种。”
最后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所有天使心头激起了隐秘而久远的回响——那些曾经关于“异族之血”、“祸乱之源”的古老预言与禁忌恐惧,在这一刻被始祖轻描淡写地唤醒,弥散。
在这片陡然加深的混杂着不安与审视的寂静中,杰罗斯垂着眼,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身后,几位素来对这位混血王子心存忌惮的元老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目光中没有担忧,只有毫不掩饰的等着看被预言标记之人如何应对的兴味。
始祖的目光仍停在莱昂身上。她稍稍向后,更慵懒地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下达了某种不容置疑的评断。
“你应该不介意吧,小鹿?”
莱昂抬起眼,青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他微微欠身:“当然不会,始祖大人。作为您的子民,能分享您的猎获,是我的荣幸。”他顿了顿,声音传开些许,“我谨代表全体,再次感谢您的恩赐。”
回答得体,无可指摘。狄凡尔似是觉得无趣,收回了目光,指背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侍从们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再次动了起来。
紧接着呈上的是第二道,敬奉始祖的金苹果。
每一位天使面前都摆着盛有象征神树恩泽果实的银盘。无论地位高低,今夜皆可一同享用这份神圣。
盖子被统一揭开。只是那本该金灿饱满的果实表面和银盘之上,竟都布满了狰狞扭曲的字迹——不是刻痕,更像是用某种暗红近褐的粘稠的涂料,甚至可能是……尚未干涸的血涂抹写就的血书:
“虚伪”
“死亡”
“恶果”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心跳的一拍。
一个经过魔法扭曲、无法分辨来源与年龄的宏大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整个广场上空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即将爆发的惊呼与骚动——
“你们正在享用的是什么?”
“是天使的尸体!是异族与混血的亡魂!是你们至亲骨肉炼化的养料!”
“看看那棵树——”那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啸,“金苹果的甘美,源于它永不餍足的贪婪!云乐的永恒,筑于无尽的血肉献祭!”
“看看你们脚下!每一寸所谓的‘荣光’,都浸透着谎言与死亡!”
人群骤然一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共同的呼吸。紧接着,爆裂般的声浪轰然炸开!
惊叫声、怒吼声、杯盘摔碎的刺耳锐响、桌椅碰撞的闷响……无数声音拧成一股混乱的洪流。许多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有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座椅;更有人直接指向天空,手臂因激动或恐惧而颤抖。
“胡言乱语!”
“是谁?!抓出来!”
“护卫!护卫!”
几位元老脸色铁青,猛地起身,指厉声喝道:“恶魔的低语!是惑乱人心的邪术!战士长,封锁广场,揪出施法者——”
然而,比命令传播得更快的是情绪。人群中,那些曾有亲人归葬神树却始终心怀隐痛的家庭,那些因混血法案而支离破碎的幸存者,积压多年的悲痛、怀疑与愤怒被这骇人的指控瞬间点燃。而另一边,坚信纯血至上、视异族与混血为祸害的保守派信徒同样怒不可遏。两方的情绪激烈对撞,演变成口角、推搡,乃至拳脚相加。混乱中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与异族联姻过的同胞们,我们的亲人在地表真的安好吗?!”又更添了一把烈火。
骚动急速蔓延着,甚至大有濒临失控之势。
狄凡尔微微挑眉,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海斯特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淡淡兴味:“海斯特,你的国度如今倒是热闹得很。”
海斯特王略略欠身,面色沉凝:“后代不孝,治理无方,惊扰了始祖大人。帕西诺,你即刻……”
他的命令没有说完。
不仅是他,等候指示的战士长帕西诺的目光也骤然凝固,锁定在缓缓起身的莱昂身上。他握紧剑柄的手越发用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升起的警觉。
在愈演愈烈的混乱中,这抹起身的白金色身影却奇异般地吸引压下了部分喧嚣。
所有的目光,愤怒的、惊恐的、怀疑的,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左侧元老席的首位。
“杰罗斯元老。”
莱昂开口,声音并不洪亮,但借助魔法的辅助却传遍了整个广场。
杰罗斯霍然转头,眼神中满是怀疑与警惕。
“一百二十六年前,王命你全权清查境内的异族、混血裔及其关联族系。那份最终名单上的三千七百余人,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被质问者瞳孔骤然缩紧,但脸上反而浮起一层冰冷的、近乎威严的平静。
“王子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在始祖圣临的百年盛典之上,重提陈年公务并加以如此……耸人听闻的臆测,绝非明智之举。”他抬起眼,锐利目光射向莱昂同时,向后侧方的护卫偏了偏头,“殿下年轻,易受奸人蛊惑,情有可原。但若继续执迷阻扰圣宴,损害云乐体统……便须暂时休息冷静一下了。”
“拉塔佐德家的长女莉娜,安格洛伦家的幼子拉曼……”莱昂像根本没听见他那番暗藏机锋的警告与威胁,毫不留情地打断那表面上的规劝,报出一个又一个曾经显赫、后来却悄然消逝的名字。他的声音在魔法加持下,不仅压过了杰罗斯,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他们这些混血贵族是在地表过得很好,还是连同那无数混血平民与异族的亡灵一道,都被视作理应被神树吞噬抹除的污点?”
杰罗斯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身体前倾,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放肆!”这一次,怒喝终于冲出了喉咙,额角青筋隐现,“你竟敢——立刻将这位心神失守的殿下带下去,好生照料!”
“杰罗斯元老!”莱昂的声音陡然提高,迎着对方几乎喷出怒火的视线,青眸中迸发出灼热的毫不退让的决绝之光,“在你以‘净化血脉、防患预言’为名,签署那些清洗命令时,可曾想过我们年复一年视若圣物,虔诚献祭的‘神树’究竟是什么?若一切真如你们宣扬的那般,混血与异族是必须清除的‘祸乱之源’,那为何历年祖宴献于神树的名单上,从不乏身份清白,甚至有功于云乐的纯血天使之名?!”
“是他们不够‘高贵’,还是你们从不在乎血脉,只在乎供奉本身?!”
他猛地转身,面向愈加哗然、惊疑不定的人群,尤其是平民聚集的区域:
“你们在害怕什么?在愤怒什么?是害怕死后无法通过神树引渡轮回?还是觉得神树被‘玷污’?高贵的纯血灵魂,竟与你们口中的‘低贱者’同处一地?”
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民众最敏感的神经。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扭曲的愤怒迅速蔓延。
“胡说八道!”一个平民壮汉涨红了脸吼道,“我父亲是光荣战死的天使!他的灵魂应当在神树安息!怎么可能和那些低贱的异族混在一处!”
“没错!那些肮脏的混血有什么资格入树?!”
部分纯血附和怒骂着。而部分曾与异族有关联的人则面色惨白,眼中燃起的是家人被蒙骗杀害的悲愤。
杰罗斯看着这混乱却略向另一方向倾斜的怒火,刚想开口将矛头引回莱昂身上,声音却比他慢了一步。
“如果‘玷污’让你们如此愤怒——”莱昂的声音压过了喧嚣,那里不再有丝毫温度,“那就请看清真正的‘玷污’是什么!”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惊疑或愤怒的脸。
“你们供奉的圣树从未真正引渡过任何灵魂!它只是在吞噬!它只是一头永不餍足的巨兽!不在乎高贵或低贱,不在乎是纯血、混血还是异族,你们的父兄、战友、乃至那些“自愿归树”的纯血同胞——所有被送入其中的生命,都成了它维系这永恒假象的食粮!”
沸腾的喧嚣骤然一窒,当恐怖平等地碾过了所有人的认知,他发出了最后的诘问:
“现在,告诉我,你们还要继续跪拜这头吞噬一切、亵渎一切的怪物吗?还要将更多的生命,包括你们自己的未来,献给它吗?!”
民众的骚动变了调,愤怒仍在,却从单一的排外情绪,裂开了一道对上层怀疑的裂隙。杰罗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意识到莱昂已抢先一步,将那股盲目的怒火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
“你!”杰罗斯猛地向前一步,抬手直指莱昂,试图夺回话语权,声音因急怒而尖利,“——还有你那早死的异族母亲,与那葬身地表的所谓的老师!你们才是一脉相承的蛊惑之源!”
“恶魔!全都是恶魔!!”
几位保守派贵族立刻厉声附和:“恶魔!”“亵渎!”
“恶魔?蛊惑?”他看向那些指着他叫骂的元老和贵族,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若追求真相,揭露不公便为恶魔。那这称谓,我接受。”
他的目光转向人群,声音沉缓而清晰:“教导我魔法、引领我窥见真实的老师,已为保护这份‘真相’葬身地表。我的母亲,莲伊王后,也被那邪树吞噬……他们教会我的,是敬畏生命,是求索真实,是忠于本心而非盲从谎言。若这便是‘恶魔之道’——”
他的视线锐利如冰锥,刺向杰罗斯与那几位面无人色的贵族。
“——那此刻正与我并肩、不惜犯险的纯血同袍们,又是什么?”
“那些此刻不在你们身边、或许正立于神树之下的贵族子嗣又成了什么?而生养了‘叛逆者’的你们,又算什么?”
“你们身边那些空悬的座位,究竟是为谁而留?”
话音落下,有几位贵族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方才混乱之中便已找寻不到他们的儿女,如今这番话更是打破了他们最后的侥幸。他们猛地甚至有些失态地再次扫视身侧——那里确实空着。刚才混乱中填补上来的旁支子弟或亲信眼神躲闪着,此刻在莱昂的质问下,显得那么苍白突兀。
不安的低语瞬间变成了压抑的惊惶之声。“不见了……真的不见了!”“什么时候……”“快去找!”
杰罗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同样一沉,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和难以置信。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在此列。绝不可能。
“你胡说!!”杰罗斯的声音彻底扭曲,“我儿子……鲁米诺他方才还在与我说话!他怎么可能听信你这套疯话,去做那等自毁前程、亵渎神明的蠢事!我从未教过他——!”
他狰狞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为莱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翠青眼眸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林中冻土般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具震慑性,无声地宣告着:这一切都是真的。
杰罗斯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周遭震声的喧嚣、闪烁的火光,无数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仿佛都在瞬间褪色、虚化。他耳边嗡嗡作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撕扯:
为什么?
他明明才和儿子聊过,他们明明说好了……
“父亲大人,您找我。”
书房内,鲁米诺恭顺地垂首而立,窗外暮色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米诺,坐下说。”
“我们父子俩很久没这么说说话了。”
“是。父亲大人总为家族辛劳,比起父亲大人,我这些工作根本不值一提。”
“近来你与那鹿角王子周旋,父亲都看在眼里。做得很好,他也总算懂得收敛了。”
“父亲大人放心,他的‘青年改良会’于他只是挂名,如今大半都被我们掌握,以后迟早完全属于我们。而他最近还为战士长的盯梢发愁呢。”
“很好!不愧是我杰罗斯的儿子!”那时的他心中满是筹谋得售的快慰与对继承人的满意,目光都柔和了几分,“你真的长大了。”
“尤娜最近如何?”
“她很好,她最近新学了很多,笛子吹得尤其好,还说下次给您展示一下呢。”
想起那个总能让严肃书房亮堂几分的活泼少女,父子二人脸上都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祖宴上,在始祖面前好好表现,风头可不能让那鹿角全占了。”
“是,父亲大人。”
“等祖宴过了,你和尤娜就办了婚礼吧。”
“全凭父亲大人安排。”
那温顺的回答,那沉稳的目光……难道都是精心排练的戏码?为了此刻站在那该死的树下,与这个混血贱种一同,行此灭族叛道之事?
不!不可能!他的儿子那么理智,那么懂事,怎会抛却家族荣耀、大好前途,去追逐这种虚无缥缈、毫无利益的……
“轰!!!”
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却又清晰无比的巨响,从王城西侧神树圣地的方向传来。
记忆中的书房暮色与儿子平静的面容,被这雷霆般的现实声响瞬间击得粉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耀眼的火光伴随着浓重的黑烟猛地窜上夜空,即便隔着遥远距离和重重建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广场上所有的争吵、推搡、叫骂,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唯有远处那映红夜空的火光在无声地狰狞地跳动,夹杂着隐隐传来的更多纷乱的魔法光晕与兵器交击声。
杰罗斯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僵在原地,瞪着西方那片不祥的红光,瞳孔放大,嘴唇微张,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所见,连同他毕生经营、深信不疑的秩序与世界,都在那熊熊火光中,崩裂出无声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