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云乐表面依旧维持着永恒的宁静。
莱昂王子深居简出。鲁米诺则忙于元老院和“青年改良会”的琐碎事务,时常与王子探讨一些无关紧要的律法修订草案。而那年轻的新派系似乎也因他的整治沉静了不少,甚至愿与他们一向最为针对的保守派合作。杰罗斯对此乐见其成,以为王子和他的派系总算懂得什么叫收敛和规矩。在某次会议上,竟未对他们的某项提议提出激烈反对。
无人知晓,在王城阴影笼罩下的几处废弃训练场里,正进行着何等严苛的训练。
鲁米诺持木剑立于场中,目光扫过面前气喘吁吁的七名青年。这是他亲自挑选、并持续进行高强度对抗训练的核心成员。
“力量够了,准头太差。”他声音冷硬,“如果站在对面的是贝迪亚,你们已经死了三次。”
木剑交击声再次密集响起。鲁米诺的剑简洁、高效,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精准地指向他们的薄弱处。他将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剔除了傲慢的严苛,尽数倾注在训练上。
与此同时,尤娜周旋于各个茶会与沙龙。她凭借着无可挑剔的身份,总能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想打探的方向,再用恰到好处的天真将敏锐的试探掩盖过去。一些被遗忘的旧事、一些深藏的怨怼,化作零碎的信息流入她的耳中,再被她悄然传递出去。
在保守派与战士长的双重监视下,莱昂只得在蛰伏在暗处。密室内悬浮着数个复杂的光影符文,正是尤索斯曾教导的传音与幻象魔法。他指尖魔力流淌,小心翼翼地对符文进行着修改与叠加,力求在那日能将声音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一旁的陈旧锦盒内,阵盘散发着不容小觑的幽光。
烛火在鲁米诺书房厚重的黑檀木桌案上投下小片摇曳的光晕,将三张年轻的面孔笼罩在明暗之间。窗外的云海沉入墨色,唯有巡弋卫队规律走过的脚步声,透过精密石材的缝隙隐约渗入室内,提醒着他们无处不在的视线。
位于中间的领导者指尖点着摊在桌面的一张云乐上层区域简图,其上标记着两类符号——七个紧靠的墨点,以及另外数个分散的记号。
“米诺,你确认过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向那七个墨点。
鲁米诺颔首,栗色的发丝在低垂的额前投下浅影:“都逐一试过了,手上功夫扎实,心性也稳。最重要的是,”他抬起眼,目光与莱昂一碰即分,“他们对元老院的举措,尤其是对混血同族的手段,私下早有不满。”
莱昂的目光转向尤娜,指向那些分散的记号:“你那边游说的如何?这些人的背景和心思,摸清了吗?”
尤娜趴在桌沿,指尖绕着一缕金色的发梢,湛蓝的眼睛却异常清醒地扫过那些记号:“这几个小子,家里在元老院里要么是边缘角色,要么就是被两派的老古董们压得喘不过气的,心思活络得很。”她歪头看向莱昂,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不小心’掉了好几次扇子,听来的。”
“风险不小。”莱昂道。
“好玩嘛。”尤娜轻巧地耸耸肩,仿佛只是说着一场游戏,“比对着那些老头子假笑有趣多了。”
鲁米诺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听了下去。
“几家的小姐夫人,听我说起王子殿下归来后风采更胜往昔,又听闻元老院近来有意限制殿下,都表现得很是义愤呢。”尤娜眨眨眼,模仿着贵妇们矜持又好奇的语气,“‘哦,天哪,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位刚刚历经危险的王子?’‘杰罗斯大人这次确实有些过分了。’……种子撒下去了,至于能发出什么芽,就看什么时候浇水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能明确点头、表示愿意在‘适当时候’为我们说话的家族,目前有三个。都是手里有些私兵,且在元老院里不太得志的。”
“可以了。”莱昂的目光回到地图上,“这些人,各归其位,不必聚集。在王派的,就多与年轻官员交往,议论时政,传递我们的观点。在元老院其他机构的,把耳朵竖起,留意文件往来,需要时再散播影响,争取潜在同盟。”
“尤娜,你负责居中联络,确保信息在这些分散的点之间,以及他们与我们之间,能安全流转。你之前游说获得的那些家族声援,是明面上的助力;这些分散的人,则是我们在暗处的脉络。”
“明白!”尤娜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嬉笑淡去,“‘刀’藏于鞘,伺机而动。而这些‘脉络’,是要悄无声息地渗透、动摇根基,对吧?”
“正是。”莱昂看着她,“不过,联络网还需要一个人在你离开时维持运转。”
“萨布琳。”尤娜立刻回答,显然早有准备,“我的表姐,她比我更细心,这些天也帮了我们很多,而且……她也恨那棵树。”她没有多说,但莱昂和鲁米诺都明白她话中的重量。
莱昂点了点头,接着划向那七个墨点:“这七把‘刀’,米诺你继续带着训练,直到行动那天。尤娜,到时你与他们一起行动。”
尤娜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点头,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和决然交织的神色。她终于不必再留在后方等待了。
“兵器的事怎么样了?”莱昂道。
鲁米诺已然心中有数:“城西的老铁匠,世代为我们家服务,口风很紧。已经借护卫队更换一批训练用钝器为由,额外多打了十把长剑,混在废铁料里,暂时藏在铺子后院的地窖。另外还造了一批短刃,到时会分渠道运藏好。”
“我会和表姐交接清楚所有联络渠道和信号。”尤娜补充道。
计划的重量压在三人的肩头。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他们眼中跳动的光。
鲁米诺喉结滚动了一下,打破寂静:“人手、兵器、还有初步的声援。那么,最终……”
莱昂的指尖,落在地图中央,那象征神树与祖祭广场的标记上。
“下个月,祖宴。”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是树卫唯一会离开树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尤娜的呼吸微微一顿。鲁米诺猛地看向莱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你要在祖宴上……”鲁米诺的声音干涩发紧。
“真相被掩埋得太久了。”莱昂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青绿色的眼眸里,没有狂热,没有冲动,只有一片冻土般的平静与决绝,“需要一个足够盛大的场合,让所有人听见,看见。”
他略略停顿,每一个字都砸在另外两人的心上。
“以及毁掉那棵树。”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莱昂侧脸的轮廓映得愈发冷硬。
“我和树谈过一次。”
“我们只能毁掉它,别无他法。”
“神树,我知道您能说话。”
青鹿立于巨大的树干前,以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请您和我谈一谈。”
金色的树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似是一声慵懒的回应。下一刻,莱昂感到意识被轻柔地剥离,眼前景象流转,自己已置身于一片纯白光芒之中。一个通体金色的身影,姿态随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好啊,鹿角王子。”
一个出乎意料的年轻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打破了永恒的寂静。
“想谈些什么呢?”
“您自最初就靠血肉为食么?”莱昂直接问道,青眸在强光中微微眯起。
“是。”它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里一开始只有还是幼年的我,和你们的那位,嗯……不太稳定的始祖。她那时发狂剥离的血肉与羽翼,也就是你们的前身,是我最初、也是最完美的食物。”它的语气轻快,仿佛只是一位纯粹的美食家,在分享一道珍馐的食谱,“当然,现在的你们依旧美味。异族嘛……也可以入口,但终究比不上你们这些‘神血后代’。混血天使也不错,可惜只有那一次吃饱,之后就再没机会尝过了。”它说完,饶有兴致地看向莱昂,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浓重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莱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尽管早有预料,这**的答案仍旧刺痛了他。
“怎么了?”
“为什么直接告诉我这些。”
“你迟早会知道的。这本身就是你,身为王室成员的职责与使命之一。”
“您不能以牲畜动物来替代吗?”
“可以。”
“但没必要。”
那金色身影微微前倾,几乎是覆住了整个青鹿。
“没有智慧的牲畜在你们眼中是可以随意吃食的。千百年来你们所供奉于我的异族奴隶,在我眼中与之无异。”
“在你们内心深处,又何尝真正视他们为同类?不然你们何以发展至今?”它的逻辑冰冷而纯粹,“你们与我各取所需,我只要好吃的食物,而你们因我的果实永恒繁荣。不是很公平吗?”
“……”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神树的声音依旧很“热心”。
“……没有了,谢谢您与我说这些。”莱昂面色沉静地转身,白光在他身后聚拢。
“我很期待你登上王位后与我的合作呢,鹿角王子。”
“如果你想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或者你那位老师真正的去向……我都可以告诉你。”
青鹿猛地停下了脚步。
母亲,师父,那是他心底最痛的疤痕。他所追寻的真相和引导真相之人,此刻秘密皆藏于树之口中。
“一切,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诉你。”它的话语如同甜蜜的毒药,“只要你给我一千个食物。不论种族,人类、亚人、兽族……或者你讨厌的天使,那是再好不过的。我可以等,等你登上王位再来兑现……”。
“不必了。”莱昂轻声打断它,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不久后,我会送您一份礼物,以感谢您今日的……坦诚。”
“礼物……?”
神树咀嚼着这个不久前也听过的词,看着莱昂的意识脱离,身影彻底消失于这片空间。
纯白之中,只剩下它若有所思的低语。
“真是一对奇怪的师生……”
“不管了,反正他们过祖宴也会给我送吃的,还是想想会吃什么吧~”
现实之中,莱昂睁开双眼,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已彻底焚尽。
“必须毁了它。”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尤娜的脸色有些发白,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鲁米诺的手臂。鲁米诺反手握住她,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但眼神却像淬火的钢铁,在与莱昂对视的瞬间,重重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无需言语,他们都已明白那条最后的幻想退路已经断绝。
“每拖延一刻,都意味着更多的吞噬。”莱昂的目光最后扫过他们两人,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在那之前——”
“藏好剑。”鲁米诺低声接上,声音沙哑却坚定。
“管好耳舌。”尤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平稳。
所有未尽的言语与沉重的决心,都在彼此的眼神与沉默之中。他们已站在深渊边缘,身后再无退路。
窗外,巡弋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冰冷、规律,如同为旧日纪元敲响倒数的最后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