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约立下,空气沉静,只余三人交叠的呼吸声。
莱昂最先收回手。那点因尤娜而生的微弱暖意已彻底敛去,青眸深处只剩冰冷的决断。
“事分两头。米诺,我要你选批人出来。必须绝对可靠、实力足够与你对上几招便可。”
鲁米诺下颌绷紧,重重颔首。
尤娜擦掉脸上未干的泪痕,抢着道:“我呢?我能做什么?”
莱昂看向她:“你是我们在外的眼睛,耳朵。多去各家走动,听听那些夫人小姐们都在谈什么。哪些家族对现状不满,哪些又对元老院最近的提议颇有微词。尤其是家里曾有混血成员的。”
“明白!”尤娜挺直腰板,仿佛领受了一项光荣使命,“保证把他们家底都聊出来!”
“小心些。”鲁米诺忍不住叮嘱。
“知道啦!”尤娜冲他皱了下鼻子,转身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裙摆扬起一个轻快的弧度。
室内重归寂静。
鲁米诺看向莱昂:“人手不会太多。父亲和元老院盯得很紧。”
“精且足够用就好。”莱昂走到窗边,望着下方永恒流转的云海,“明面上,我们只有一个‘青年改良会’,议论时政,无关痛痒。暗地里,挑出最锋利的几把‘刀’交给你打磨。”
他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耳目’,不必聚拢。让他们留在原本的位置——王派,保守派,元老院下属的各个司所。我们需要他们传递消息,渗透主张,在必要时能看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提供助力。”
鲁米诺瞳孔微缩,瞬间理解了莱昂的全盘布局——以浮云掩人耳目,将真正的利刃藏于云影之下。
“我会找出他们。”他沉声道。
杰罗斯·拉塔佐德的书房,与他儿子的截然不同。这里更广阔,更冷肃。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以及书架间弥漫的、永不散去的冷杉与旧羊皮纸的混合气息。这里不像居所,更像一座军事要塞的指挥中心。
此刻,这位保守派领袖站在一幅巨大的云乐全境地图前,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边境线下方一处名为“戈翡森林”的区域。他身后,一名身着暗色服饰的心腹正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王子殿下离开少爷的居所后,径直返回了宫中,并未再去别处。他与少爷交谈约半小时,期间,威廉姆斯小姐也在场。”
“……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小姐她……举止亲昵,对王子殿下亦无太多拘礼。”
杰罗斯的指尖在地图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叩击,节奏未变。
“看来,我这位未来的儿媳,很擅长为她未婚夫的朋友带来欢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莱昂殿下呢?他反应如何?”
“殿下看似平静,与往常无异。”
“哦?”杰罗斯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灰蓝色眼廓投下阴影,“历经丧师之痛,浑身浴血归来不过数日,便能与友人未婚妻谈笑风生。我们的王子殿下,心性倒是比我想象的更为坚韧。”
他踱步至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坐下,指尖划过桌面上另一份报告。那是关于莱昂这几日频繁出入元老院档案室、与数位中立派及年轻官员“偶遇”交谈的记录。眼前又不由得浮现起近日王子总是与他的派系唱反调、争执不断的场景。
“组建第三股力量?革新云乐?”杰罗斯轻嗤一声,拿起桌上一枚代表元老席位的金色徽记,在指间把玩,“凭借什么?几句空洞的口号,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以及……他那份来路不明的混血力量?”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名心腹身上:“帕西诺那边有什么动静?”
“战士长对殿下极为维护,严惩了所有在边境对殿下出言不逊之人。但他似乎……也对殿下的变化感到不安。”
“他当然该不安。”杰罗斯冷声道,“他守护的是云乐的王室,而如今归来的,是一头可能撕碎一切现有秩序的幼狮。海斯特王呢?”
“王依旧深居简出,对殿下归来后的所有举动,未置一词。”
沉默在冰冷的书房里蔓延。杰罗斯指间的徽记反射着冷硬的光。
“很好。”良久,他缓缓开口,“既然王子殿下如此热衷于‘革新’,那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
心腹微微抬头,露出询问的神色。
“去,帮殿下将他的理念传得更广些。”杰罗斯的指令清晰而冰冷,“尤其要让那些最老的耳朵们听清楚,一位拥有地表力量、对现行秩序充满不满的混血王子,将如何‘祸乱’云乐。要突出他的悲痛,他的愤怒,以及他那位死得恰到好处的老师。”
“是,大人。”
“另外,”杰罗斯补充道,目光扫过桌上那份系着金红色绸带的婚约文书,“让鲁米诺近期的事务再增加三成。他既已选择了立场,就该有与之匹配的忙碌。至于尤娜……让威廉姆斯家多安排些合适的课程与聚会,她的活泼该用在更恰当的地方。”
“还有,监视照旧。给我盯死了那鹿崽子。”
心腹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杰罗斯独自坐在阴影里,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地图,最终定格在云乐王宫的核心。
“异族之子将祸乱云乐……”他低声重复着那道预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海斯特,你放任的种子已开始野蛮生长。这一次,我看你如何修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