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塔佐德家的王城居所内，年轻的元老之子正对着一卷复杂的政务文书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栗色短发，今日额前竟垂落了几缕，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陡然增多的各类事务以及父亲给他安排的婚约，让他感到有些透不过气。
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他头也未抬，以为是侍从。
门开了，却没有立刻响起侍从恭敬的问候。鲁米诺疑惑地抬眼，看见来人，微微一怔，下意识站了起来。
“殿下？”
站在门口的是莱昂。眉宇间同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却比以往更加沉静深邃。他走了进来，目光在室内随意一扫，掠过桌上那卷异常醒目、系着金红色绸带的文书时并未停留，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我们繁忙的元老院新星处理公务了。”
鲁米诺耳根微热，下意识想将那份婚约文书收起来。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刻意，只能略显尴尬地抿了抿唇：“……殿下说笑了。只是父亲安排的一些琐事。”他顿了顿，看向莱昂，“您……地表之行还顺利吗？”
“还好。见了些不一样的风景。”莱昂轻描淡写，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云海，“比待在云乐有趣得多。”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你呢？一个月不见，看来杰罗斯卿没让你闲着。”
鲁米诺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父亲的要求总是很多。”他不想多谈这些压力，转而问道：“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莱昂脸上的些许轻松渐渐收敛。他正要开口，门被“砰”地推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甜美的呼唤闯了进来。
“米诺——！你看父亲答应给我新打的弓……”
一个身影如雀鸟般轻盈，话音未落，已亲昵地搂住鲁米诺的胳膊，顺势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啾”了一下。
鲁米诺耳根瞬间红透，窘迫地低声道：“尤娜！有客人在……”
少女这才发现莱昂。她眨了眨湛蓝的大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松开鲁米诺，双手优雅地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王子殿下贵安。我是尤娜·威廉姆斯，米诺的未婚妻。”她抬起头，笑容明媚又体面，仿佛刚才那个跳脱的少女只是个错觉。
莱昂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笑：“你好，尤娜小姐。”
尤娜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那点精心维持的端庄立刻碎了，带着少女的娇憨与直率开口道：“呀，殿下您生得真好看！真可爱！这鹿角……像青玉雕的一样！”她又抱紧鲁米诺的胳膊，笑嘻嘻地补充，“不过嘛，比我的米诺还是差了一点点哦！”
莱昂刚因那句“可爱”而有些不好意思，瞬间又被后半句逗得哭笑不得。
“尤娜……我哪里比得上王子殿下。”鲁米诺无奈地低语。
“怎么不能？在我眼里米诺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尤娜扬着下巴，说得理直气壮。
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莱昂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悄然散去，化为一丝真诚的祝福。他温和地开口：“叫我莱昂吧。尤娜，既然你是米诺选定的人，那我们也是朋友了。”
“朋友？真的吗？”尤娜眼睛一亮，“那……殿下，既然我们是朋友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可以吗？”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一点点的手势。
“你说。”
“我……能摸摸你的鹿角吗？”她眼里盛着纯粹的好奇，声音低了些，“我姐姐……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是一对毛茸茸的、温暖的狼耳朵。可惜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跟着她母亲离开了。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好不好……”说罢，她脸上那明媚的神色黯淡了一瞬。
莱昂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低下头：“当然可以。”
尤娜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青玉般光滑微凉的鹿角，仿佛那是极易碎的珍宝。触碰一瞬，她便收回手，绽开一个更加真诚的笑容：“谢谢您，莱昂殿下。感觉……很神奇。”
三人间的气氛很快变得融洽。尤娜的活泼健谈，思维敏捷，与鲁米诺的沉稳内敛互补，也和莱昂颇为投缘。闲聊间，莱昂能感受到她并非寻常的贵族小姐，对混血种的处境抱有天然的同情，对时局有着自己的观察——时而调侃元老院的老古板，时而又对某些贵族的虚伪做派做出精准又可爱的鬼脸。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两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之间，不着痕迹地暖着场。
莱昂看着他们，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清晰。
时机或许到了。
他脸上的些许温和悄然褪去，神色重归凝肃，看向鲁米诺：“米诺，今天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议。”他转而看向尤娜，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尤娜小姐，能否请你暂避片刻？”
尤娜漂亮的眉毛蹙起，撇了撇嘴，但并未纠缠。她凑近鲁米诺，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外面看看那盆鸢尾花。”然后冲莱昂笑了笑，提起裙摆，轻盈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带好。
室内重归寂静。方才那点暖意似乎也随之被带走了。
莱昂没有迂回：“我身边聚集了一些人。多是激进的改革派，平民，小贵族。他们的亲人、朋友，或多或少都因当年的异族法案受过伤害。”
鲁米诺并不意外，轻叹了一声：“我知道。父亲为此极为不悦。你们近来冲突不断，殿下，您……”他斟酌着用词，“您此举过于锋芒毕露，恐会引火烧身。改革非一日之功，还需耐心斡旋。”
“改革？”莱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笑话，“如果我们要改革的这个根基，从里到外早已烂透了呢？如果我们脚下这片‘永恒’的乐土，每一寸荣光都浸泡着鲜血和罪恶呢？”
鲁米诺蹙眉：“殿下，您此言何意？云乐纵有弊政，亦不至……”
“不至什么？”莱昂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淬毒的匕首，“你以为神树的力量从何而来？它永不枯竭的养分是什么？是尸体。鲁米诺。”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是战场上天使同袍的尸体，是俘虏的异族奴隶，是……云乐‘有罪’的子民。甚至，”他盯着鲁米诺骤然失色的脸，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是那些被流放到地表的混血种。”
“用源源不断的生命献祭，浇灌出的‘永恒’。这就是金苹果的代价。”莱昂的呼吸微微急促，那冰冷的表象下是压抑不住的愤怒，“现在，告诉我，‘改革’、‘斡旋’，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是为这吃人的机器，更换更精美的齿轮吗？”
鲁米诺猛地向后退去，腰重重撞在书桌边缘，震得那份婚约文书滑落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搅。
“当初就该把他也扔树根下！”
“若非那鹿角是王裔，早就和其他低贱的混血种一起消失了！”
父亲那时因恼怒随口而出的冰冷的话语，此刻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些被流放后就再无音讯的面孔……还有眼前差点一同消失的朋友……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攫住了他。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以及被巨大谎言愚弄后的眩晕。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权力倾轧，只是观念之争。从未想过，光辉圣洁的云乐之下，埋藏着如此黑暗血腥的真相。
“……那些混血种，”他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父亲他们……真的把他们都……”
“我目前能查到的记录，十不存一。”莱昂的回答粉碎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
巨大的悲愤，混杂着对父亲的恐惧、对那些因父亲而死的混血天使的愧疚、以及对这罪恶制度的憎恨，冲击着鲁米诺。他双手撑住桌面，指节攥得发白，身体难以自抑地抖着。
他想起父亲严厉的教诲，关于家族荣耀、关于云乐秩序。他虽不满家族的部分做派，但他从未怀疑过这体系的根基竟是如此……邪恶。那份对父亲的敬爱，此刻让他倍感痛苦与撕裂。
“为什么……”他几乎是呜咽着问出这句话。
长久的沉默里，只剩下鲁米诺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与自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破碎后又重铸的决绝。
“我……”他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定了许多，“我以我的名字，鲁米诺·拉塔佐德起誓。莱昂，我会帮你。我们必须……终结这一切。”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尤娜站在门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惨白和未干的泪痕。她显然听到了所有。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声音轻而发颤：“所以……我姐姐她……并没有像他们告诉我的那样，在地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她可能……早就……”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泪水再次滚落，却带着一股狠劲：“那么好的姐姐……那么多可爱的大家……就为了那几颗破果子？！凭什么都要被那棵破树吃掉？！”
她一把抓住鲁米诺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看向莱昂：“也算我一个！别想丢下我！”
“尤娜，这太危险了……”鲁米诺顿时手足无措。
“危险？难道要我等着看哪一天，你们或者我，也因为‘有罪’变成那棵树的点心吗？”尤娜带着哭腔反问，却异常坚决，“要是你们敢抛下我，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杰罗斯伯伯，你们偷偷说他发型像被雷劈过的老云鸡！”
这不合时宜的狠话让凝重的气氛裂开一道缝。
莱昂看着眼前这对未婚夫妻——一个是从巨大挣扎中挣脱、眼神决然的友人，一个是哭得梨花带雨却异常凶狠的少女，他露出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没有信错人。
“好了，米诺。”他郑重地对两人说道，“就让尤娜和我们一起吧。她有权知道，也有权选择。”
他伸出手。
鲁米诺看着尤娜通红的、却写满坚定的眼睛，不再犹豫，将自己的手重重覆在莱昂手上。尤娜立刻把她的手也用力拍上去，紧紧握住，仿佛怕被甩开。
三只年轻的手，交叠在一起。
誓约，于无声中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