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长帕西诺率领一队近卫,在云乐边境的传送阵旁静候。
雾气微涌,光阵亮起。只有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莱昂。他独自一人,半身浸染着已近发黑的黏稠血迹,衣衫破碎,散发着林间的土腥与浓重的铁锈气。他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唯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冰冷的煞气。
队伍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殿下!”帕西诺心中一紧,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他周身,“您身上的血?!您受伤了?弗法先生呢?怎么就您一人回来?”
莱昂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翠青的眼眸里,没了往日压抑的内敛,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淬厉和疲惫后的空洞。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和老师在戈翡森林……遭到影魔袭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负:“老师他……为了救我……”
他没再说下去,也无视了帕西诺伸出的手,径直从肃立的队列前走过。
空气中只剩下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风吹过云层的细微声响。
“可惜了,没把尸首带回来……”队列中,一个士兵或许是为了打破这死寂,无意地低声嘟囔了一句。
就是这随意的一句,却瞬间点燃了莱昂压抑的所有情绪。
他猛地停下脚步,倏然转身,目光已如冰锥般刺向那个士兵身上
“我的老师葬在何处,”莱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气,砸在每个人心上,“轮得到你来过问?”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那个几乎要发抖的士兵:“我把他葬在地表有什么问题?我作为云乐的王子,连这点资格都没有?”
那士兵吓得脸色惨白,立刻深深低下头:“对、对不起!王子殿下!”
然而莱昂的目光并未移开,那副凶戾的模样,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久经沙场的老兵都脊背发凉。那不是王子的怒斥,是杀意。是**裸的、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后凝练出的杀意。
帕西诺横移一步,挡在了莱昂与士兵之间,沉声道:“殿下旅途劳顿,又历经惊变,还请先回宫休息,我会严惩这个口无遮拦的新兵。”
莱昂盯着帕西诺看了片刻,那眼中的疯狂与冰冷稍稍收敛,变回一种深沉的疲惫。
“最好如此。”他最终压下那份不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帕西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云霭深处,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滞重感愈发清晰。
他挥挥手,让队伍解散。经过那名吓坏了的士兵时,他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对方的肩甲:“记住今日的教训。有些话,永远不该说出口。”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那个他看着长大的、沉默寡言的小王子,在地表走了一遭,脱胎换骨,却也变得……陌生了。
他不禁想起莲伊。
想起她初到云乐时的样子,与在地表救治海斯特时那个灵动的祭司判若两人。站在宫殿中的她,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灵魂早已永远留在了那片雾霭森林。
云乐的阳光穿不透她眼底的雾。她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三分之一在想着如何自我了断以求解脱,三分之一在无声流泪,剩下的时间,便是在王室园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第一次试图用藏起的利器划破手腕便被他撞见。他冲上去夺下,而她只是死死抱着自己,缩成一团,仿佛憎恨着周遭一切,包括对她自己的、彻骨的憎厌。
自那以后,他便暗中留意,后续几次类似的事也被他安排的人及时拦下。
“王后,”他曾苦涩地劝诫,“就算您再恨这里,也绝不能伤害自己。您……也得为那个人想一想。”
她听到“那个人”,肩膀颤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泪水流得更凶,却再没有试图伤害过自己。
就在她停止那些行为后不久的一天午后,她遣人叫来了他。那时她的气色似乎缓和了些,但眼底的空洞依旧。
“战士长,您觉得王变了吗?”她望着远处永不凋谢的金色树冠,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指从前的那个王。您在他身边比我更久,理应更了解……我虽只在地表与他接触几日,却能肯定,他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他。”
帕西诺沉默着,只是听她继续说。
“您应该明白我对王的情感,即使他变了,即使并非他本心,可他终究做出了这些事。我不爱他,我恨他,并且永不原谅。”
“王后……”
她转过头,那双新叶般的眸子望着他,清澈,却冷硬:“您可以因此唾弃我,揭发我。但我的心意是永不会改变的。”
在她预感自己时日无多时,她抓着他的袖甲恳求过他:“战士长,您是我在云乐唯一敬爱的人……求您,照顾好我的孩子。”
莲伊临终前望着他的那个眼神——毫无求生之欲,只剩下对骨肉最深沉的托付,他此生都无法忘怀。
他点了头,承诺了。他会照顾好她的孩子。因为那也是海斯特的血脉,未来的王,他自然会爱护。
海斯特自莲伊离去后,虽从不言说,悲伤也不行于色,依旧处理政务,但对政治似乎失去了所有兴致。从前的他虽性喜平和,却会温和而坚定地推行整改,为民谋利。而如今,王愈发沉默,保守派贵族与元老院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莲伊死后两年,元老院中最具威望的大祭司抛出预言:“异族之子将祸乱云乐”。保守派领袖杰罗斯趁机发难,秘密联合多位元老,要求废除通婚法令,流放所有混血天使。
局势动荡,一些王派贵族也被收买,反对之声甚嚣尘上。民众因预言而恐惧,处处针对、歧视混血种,甚至一度爆发流血冲突。最终,在一场由异族与纯血天使引发的恶**件后,王亲自宣布,为期五年的异族通婚自由期结束,所有在云乐的异族与混血种将被流放至地表。
帕西诺奉命率领军队,配合杰罗斯安排流放一事。他最担忧的,是这项政令会波及王子。他已决心,即便动用近卫军,也要护住那个孩子。然而,全权负责此事的杰罗斯,自始至终未曾提及王子半字。
他隐约明白了杰罗斯的算计。留下王子这个活生生的“异族之血”标志,便能将所有对混血的恐惧与对不公的愤怒,都聚焦在王座之上。他虽极度不满这位昔日好友如今被权欲吞噬、处处与王作对的姿态,却也只能忍下不快,遵从王命与之合作。
至少……至少小王子保住了。王和她的孩子,还在。
自那以后,王变得更加沉默,时常独自待在议政厅或露台,一坐就是很久。他几乎从不再去看小莱昂,一次也没有。或许是不忍见……不敢面对那双日益清晰的、与莲伊如出一辙的翠青眼眸,那里面盛着他无法挽回的过去和无法直视的罪愆。
王不去,帕西诺却去得更勤。他记得对她的承诺。
他会带着精心削制的小木剑,陪他玩耍打闹。只是那时的小莱昂对剑术兴致缺缺,更爱埋首于厚重的魔法书卷,与古老的字符和图谱为伴。他看着他总是独自待在神树下看书,安静得让人心疼。只有和他,和贝迪亚在一起时,才会稍稍露出点属于孩子的腼腆的笑意。
帕西诺曾以为,那点稀薄的暖意能慢慢融化这孩子与生俱来的孤冷。
可现在,看着莱昂消失在云路上的背影,他知道地表的风尘和血火,连同那位教师的死,已将那点微光彻底扑灭了。换来的,是淬冷后的冰冷利刃。
帕西诺深吸了一口云乐清冷而稀薄的空气。
前方的路只会更复杂,更凶险。他能做的,从未改变。
握紧手中的剑,履行昔日的承诺。
守护他的王。
守护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