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刺破深夜的黑暗,那幢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线尽头,孤寂而压抑。
书云看着不远处黑沉沉翻涌的海,浪声一阵阵拍过来,像是在召唤她。
心底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趁着三轮还未停稳,她猛地挣脱束缚纵身跳下,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陈琳顿时愣住,似是完全没料到一向怯懦顺从的女儿,竟敢做出这般不要命的举动。
夜色漆黑,海风呼啸着卷起冰冷的水汽,狠狠砸在书云脸上。
她连鞋掉了都没感觉,只知道往前跑,往海里跑。
好像只要跑进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就能彻底摆脱身后的牢笼、控制与窒息。
没有回头,没有迟疑,没有半分犹豫。
“小云!”陈琳厉声嘶吼着,嗓音瞬间撕裂破音。
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怕到浑身冰凉,怕到声音发抖,怕到魂都快飞了。
可她依旧强撑着一身冷硬的气势,没有半分服软姿态。
“陈书云——你给我回来!”她疯了一样追上去,脚踝在碎石上崴了一下也不管,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神里仍然是那副要把一切捏在手里的阴鸷与强势。
书云已经冲进海水里,冰凉的浪瞬间漫过脚踝,刺骨的冷。
“我不回去!”她回头,眼泪被风刮得乱飞,声音嘶哑又破碎,“我不要被你关着!我不要当你的囚犯!这绝望透顶的日子,我受够了!”
陈琳被这话狠狠刺中,脚步猛然停在滩涂上,距离她只有几步远。
她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惊恐,可脸上依旧绷得像一块寒冰,没有半分软化。
“我让你过来!”她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颤,“装腔作势!吓唬谁呢?”
“我不!”书云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我没有装腔作势,也没有想要吓唬谁,我只是想要一点点自由,哪怕让我死在这里,我也心甘情愿!”
陈琳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你以为你跳得进去?”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狠声宣告,“你跳一次,我捞你一次;你死一次,我救你一次。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书云被她这副同归于尽般的狠戾吓得浑身一颤,脚下却依旧在一点点后退。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肚,一点点吞噬着她的温度,几乎要将她拽进无尽的深处。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过来!”陈琳的声音绷得快要断裂,眼底的惊恐尽数化作滔天的怒意。
见书云依旧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她不再犹豫,当即迈开步子,疯了一般往冰凉刺骨的海水里冲,一把死死扣住书云的胳膊。
“你再敢退一步试试!”
书云吓得放声尖叫,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蹬踹着海水,却怎么也逃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喊破喉咙也没用!”陈琳脸色铁青,不带半分温度,拽着她就往岸上拖,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我说过,你逃不掉!这辈子都逃不掉!”
海浪拍打着两人的裤脚,书云的哭喊声被海风撕得粉碎。
她拼命扭动、哭喊、哀求,可所有的反抗落在陈琳手里,都是徒劳。
不过短短片刻,陈琳便硬生生把人拖上海滩,狠狠按在冰冷的沙石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女儿,胸口剧烈起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眼底冷厉如刀,阴鸷可怖。
“闹够了没有?”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心疼,只有被挑衅后的暴戾,“现在,跟我回家!”
书云浑身脱力,再也动弹不得。
所有的绝望、疯狂、反抗,在母亲绝对的掌控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她终于明白,哪怕以命相搏,她也逃不掉。
陈琳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再次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书云不再挣扎,只是垂着头,一步步被拽回那座名为家、实为囚笼的房子。
身后,海浪依旧在黑暗中翻涌。
那一丝微弱可怜的希望,早已被无情摧毁,生生掐断。
房门被死死锁上。
“这一次,我不会再可怜你,更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逃!”
窗子被粗硬的木条钉牢封死,整个房间透不进一丝光亮,像个与世隔绝的黑洞。
而桌上那张早已布满字迹的演草纸,无声地见证着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绝望。
她走到书桌前,开灯,坐下,提笔,落墨:
“小孩一次又一次,攒起全部的勇气,想要反抗妈妈的控制与压迫。可最终,全都被无情镇压,半点用处也没有,只能把所有无人能懂的委屈狠狠埋进心里。”
“她不敢真的递出去,不敢真的开口说,不敢让妈妈看见她心里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不甘。”
“她试过沉默,试过听话,试过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试过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可她做不到,也不愿做了,曾经她拼尽全力,扮演一个乖巧温顺的好女儿,却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索取与苛责。”
“她只是想被听见、被看见,被当成一个完完整整、会哭会笑的人,而不是一台必须考出高分的机器。”
“但上天从不给她这样的机会,连一丝微不足道的喘息,都成了求之不得的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天色是明是暗,不知满心只有成绩和服从的妈妈是否还在门外冷眼相待。
她就那样坐着,对着满屋的试卷和练习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什么满分、什么第一,她通通不想要。她只是想要那么一点点正常的、属于普通孩子的爱,不用踮脚、不用讨好、不用拿一次又一次的优秀去换。
神志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小希,就那样立在光里,温柔地朝她伸着手。
可这屋子没有窗,更没有光。
她的人生亦是如此,被最亲的人亲手堵上了所有的出口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