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不上学了。
我留下来,和你一起还债。
陈琳拿着菜刀的手猛地一顿,划破了手指也未曾发觉。
“你再说一遍——”她的脸瞬间冷了下去,黑沉的眸子像是能把人吸走。
“我不想你一个人扛债,我只是……想帮你。”书云喉咙发紧,话都说不连贯。
“我不需要。”陈琳这才发现手上的伤口,连忙把指尖含进口中,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窘迫的一面,“你若不去上学,才是真对不起我。”
“可是我……”书云眼圈泛红,随时都像是要哭出来。
“没有可是!”陈琳厉声打断,似是早已忘记了菜刀还握在手里,猛地一扬手,气势骇人,吓得书云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缓缓收回手,轻轻放下菜刀,语气依旧冷硬,“我陈琳的女儿,绝不能做目不识丁的窝囊废!你若再敢说一句不上学,我便全当没你这个女儿!”
书云不敢再辩解,她已经体会过被妈妈抛弃的滋味,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她垂着头,一步三挪地回到书桌前,盯着桌上的真题卷,试图用做题来麻痹自己,却发现连题目都看不进去,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解”字,都写得无比别扭。
铁锈的味道在嘴里晕开,混着腥咸的泪水,缠成一团化不开的苦涩。
陈琳望着厨房窗台外模糊的楼影,指尖的疼,远不及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了下来。
时间从不留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隙。
没过多久,开学报道的日子,还是来了。
书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站在燕青市第二高级中学的大门前。
陈琳肩上扛着两个鼓囊囊的包袱,眉头拧得老高。
“哼,这就是你非要选的破学校?环境一般,生源一般,地段还这么偏,哪一点能跟一高比?”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每一句都裹着压不住的不满,“你当初要是乖乖听我的话,何至于跑来受这份苦?”
书云把那张被透明胶糊着的纸捏得更紧,几乎要把它揉碎了。她没敢抬头,只是盯着校门旁掉了漆的铁皮牌子,心底涌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来之,则安之。”陈琳轻叹一声,把包袱又往自己身上揽了几分,“但我告诉你,别以为到了这儿我就管不着了,进去之后给我老老实实学习,要是敢成绩下滑,敢在这儿混日子,敢让我听见半句不好的——自己想想你能不能对得起我。”
书云听了这话,将头垂得更低,那点自以为终于能够解脱的轻松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知生活的无尽惶恐。
陈琳帮她收拾好宿舍,头也不回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好好学”。
回程的城际公交上,她坐在最后排的角落,用袖口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没过几分钟,袖口就湿透了,她又换了另一只。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老师和同学,还有陌生的生活节奏与规章制度,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连呼吸都带着拘谨。
她抱着书本,贴着墙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宿舍里的同学们总爱聊些她听不懂的话题,什么游戏、动漫、明星……
她坐在自己的床位上,低头翻着课本,耳朵竖着,却连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的世界,只有学习、考试、成绩、排名。
不出意外地,舍友渐渐疏远了她,甚至觉得,她们宿舍出了个怪人。
走廊里,操场上,同学们三三两两搭着肩走,笑闹着从她身旁擦过。
她一个人走在边上,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鼻尖轻抽了抽,又飞快忍住,把头垂得更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食堂的饭菜虽然丰盛,却远不及妈妈做的精细。
她总是趁食堂人少的时候,去角落里最冷清的那个窗口,点一份最便宜的一荤一素。
食堂的阿姨见她窘迫,默认多给她盛些米饭。
她有时吃不完,也舍不得倒掉,因为她知道,城市另一端的妈妈为了她能安心在这里读书,可能忙得一整天都没吃上一口热饭。
开学没几天,书云就发现,整个学校都活在一片蓝白的世界里。
只有她,天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站在人群里,像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是故意搞特殊,是那一套校服的钱,足够她吃半个月的一荤一素。
她甚至都不敢在电话里告诉妈妈,学校要求统一穿校服。
她怕电话那边的人,又要强撑着说“妈给你交钱”,转身去打更苦更累的工,去跟人低声下气地借钱。
她只好把所有的局促不安,死死压进书本里。别人课间打闹,她在做题;别人午休闲聊,她在背单词;别人放学回宿舍偷偷玩手机,她对着教材预习第二天要学的东西。
渐渐地,凭着这份格外显眼的缘故,老师们都注意到了这个穷困却刻苦的学霸。
第一次周测的成绩赫然贴在班里最前面的那面墙上。
毫无疑问,陈书云是第一,而且比第二名高出了整整三十分。
可她并不高兴。
她没有一科满分,甚至觉得,自己还考砸了许多。
妈妈的脸浮现在眼前,妈妈的声音回响在耳边,让她连开心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不是满分?”
“这点分数对得起我吗?”
“我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你就拿这个回报我?”
她瘫在课桌上,抱着头,不敢哭出声。
旁人都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又一次辜负了妈妈,亲手往那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上,捅了最锋利的一刀。
可她还没来得及沉浸于悲伤,便被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狠狠抽醒。
还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
不知道,独自守着所有烂摊子的妈妈,该怎么扛。
这些日子,书云整宿整宿睡不着,上课状态也越来越差,班主任找她谈过好几次,她都只是低头沉默,一遍遍强装无事。
直到第二次周测成绩出来,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书云掉到了班里第三名。
她是全校最有希望冲击清北的好苗子,班主任再也坐不住,不忍看着她就此堕落下去,当即拨打了陈琳的电话。
听筒里只有漫长的等待音。
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