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垂着头,盯着自己磨得发黑的鞋尖,踢着老柏油路上磨出来的小石子。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小区楼下。
她抬眼,望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子,就连窗花都还是几年前的样式。
太阳反射在玻璃上,刺得她眼睛控制不住地想流泪。
她看不到,窗子的后面,站着一个满脸沧桑的女人,鬓边悄然生出了几缕白发。
她看着她,她看着她。
终于,她鼓起勇气,走进那个她无数次想逃开的门洞。
“欠债还钱”四个血红的大字还刻在墙上,刺得人眼睛疼。
咚咚咚——
“妈,是我。”
门内一片死寂。
“妈,我错了,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妈,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任性,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妈,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
说着,书云抛去了所有的骄傲与体面,“咚”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门前,双手死死抠着防盗门的竖楞,指尖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要掐出血来。
陈琳站在门后,紧紧捂着嘴,任凭泪水落入指缝,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了,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多想开开门,抱抱她,告诉她,她那天说的都是气话,妈妈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要她。
可她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倔强,死死按住了她覆在门把上的手。
门外的女儿还跪着哭,门里的母亲还哭着傲。
那层薄薄的铁皮,像隔着一辈子,谁也跨不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楼下骤然传来一阵不对劲的脚步声,重得整个楼道都在震。
书云猛地回过神,心中的慌乱如万马奔腾,她疯了似的拍着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洪水猛兽吞了去:“妈!妈!快开门!放我进去!我求你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她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撞碎肋骨,撞出胸膛,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让人喘不过气。
“妈!让我进去吧!我怕!我真的好怕!”书云近乎是哀求,落在陈琳的心里,像针尖扎着一样疼。
“就是她,陈琳的女儿!”粗哑的嗓音从背后传来,书云转头,看到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持长棍,凶神恶煞地朝她扑来,瞳孔骤缩,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无助地往墙根的方向挪着。
“咯噔”一声,门终于开了。
陈琳冲出来,手里还掂着那根沉实的擀面杖,本能地把书云挡在身后,眼底满是淬着血与火的决绝:“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跟谁拼命!”
追债的被她这架势摄得后退半步,却没立刻跑掉,仍旧扯着嗓子高喊:“陈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不是已经还了五千吗?剩下的再等等,一分也少不了你们的!”陈琳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点惧色,只是肩头微微抖动着,似是在诉说着撑到极致的慌。
“五千?”其中一个冷笑出声,眼底满是不屑,“陈琳,你欠的是二十万,二十万!”
书云猛地愣住,她从没想过,她的妈妈竟有这样大的胆子,连二十万都敢借。
“二十万……二十万……”书云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妈,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你闭嘴!”陈琳恼羞成怒,胸口剧烈起伏着,把身后的书云护得更紧,“说了会还就是会还,你们要是再敢上门来伤害我女儿,我不怕跟你们鱼死网破!”
“给个准话,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还?”另一个眼见陈琳真敢玩命,语气收了半分狠戾,却足以让书云浑身发颤,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一个月!”陈琳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半分,“只要你们不再上门来催,我保证,下个月的今天,二十万,一分不少!但你们若是敢再来,我定让你们一分也捞不回!”
“好!就一个月!”那人昂着脑袋,恶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一个月后,若是再还不上这笔钱,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好看!”
说完,二人愤愤离去,只剩下这对吓得腿软的母女,对着空荡的楼道喘着粗气。
陈琳扶着门框,拖着步子地进了门。
却没有关上。
那条缝,又黑又窄,却很诱人。
外面是体面却薄情的安乐窝,里面是凶狠却救命的避风港。
书云愣在原地,右脚刚迈出一小步,却堪堪顿住,不敢再迈出另一只脚。
半晌,屋里传来一道闷哑发沉的声音:“进来。”
书云鼻子一酸,绷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滴落在水泥地板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这一刻,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
坐在熟悉的小屋里,看着摆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书云的眼睛又开始涩涩地疼。
她打开抽屉,才发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被撕得粉碎,却又严丝合缝地拼起来的——燕青市第二高级中学录取通知书。
她拿出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仔细地抚过每一处裂痕,正面是光滑的透明胶触感,反面是凹凸不平的剌手质地。
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陈琳推门而入,把书云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分。
她扔下一千两百块钱,淡淡道:“想去便去吧,我不拦你,只是你自己……别后悔就行。”
话音刚落,她就别过头,不想被女儿瞧见眼底那抹又慌又怕的红,推门就要走出去。
突然,书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杨旭打来的电话。
陈琳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死死锁在那一闪一闪的屏幕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杨旭给你买的?”
书云不敢开口,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默默挂断电话,轻轻递到陈琳面前。
她似是没想到女儿会这样乖巧顺从,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伸手接过那部新得发亮的手机,却总觉得哪里有着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这手机多少钱?”陈琳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着,指尖反复摩挲着边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不知道。”书云垂下头,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但这个牌子很出名的,应该很贵吧。”
“贵?”陈琳冷笑一声,把手机往床上随手一丢,吓得书云连忙伸手去接,“一个假货,能有多贵?”
“假货?“书云满脸错愕与不可置信,抬眼望向她冷冷的侧脸,“不可能吧……”
“也就只能拿来哄哄你了。”陈琳轻轻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对渣男的鄙夷,“这个牌子的真机,不是这个质感,也不是这个重量。这种仿货,批发市场一抓一大把,最多也就值三五百块钱。”
书云猛地愣住,手机再次滑落到床上,屏幕也跟着暗了下去。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琳没走,就站在她面前,冷冷看着她。
书云刻意避开她那让人心慌的目光,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红。
这个人,永远嘴硬,永远严厉,永远不懂得说半句软话。
却每一分,都是真的。
她抬手,拿起那一沓带着体温的红票子,稳稳地塞进陈琳的掌心。
陈琳愣了一瞬,不明白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撑着她那副一贯的冷硬:“怎么?拿了人家的假货,就嫌我这真钱,拿不出手了?”
“不是不是!”书云连连摇头,声音里都裹着怕她误会的慌,“现在高中都是线上缴费了,所以现金用不上,我是想……让你帮我在线上缴的……”
陈琳握着钱的手指猛地顿住,脸上那股冷戳戳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
她轻咳一声,刻意别开脸,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刚才那点小心眼,语气却还在硬撑:“我知道了,回头我给你交上。”
顿了顿,她补上一句:“你记着,钱的事情,永远不需要你来操心。学好你的习,别胡思乱想,就是对你妈我,最大的回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书云一个人坐在床边,对着曾经视若珍宝的假手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太懂妈妈的心思,一个月,二十万,用脚趾头想想,都是痴人说梦。
可一个月后,她已踏入二高的大门,追债的伤不了她,只能把浑身的戾气,都对准那个独自守在家里、替她扛下一切、再也无处可躲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