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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连着好几个电话打过去,每一次都是几下空洞的嘟声,之后响起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书云攥紧拳头,目光死死锁在班主任手里闪烁的屏幕上,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膛。

刚开始,她还能骗自己说,一定是妈妈正忙着,没听到电话,心里暗自庆幸总算逃过一劫。渐渐地,她又不禁往更坏的方向去想,是不是妈妈被追债的为难了?还是说,妈妈觉得她丢了人,不想要她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疯一样往脑子里钻。

班主任见她这副忐忑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她放平心态,好好学习,下一次总会考好的。

她点头敷衍,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只想快点确认妈妈没事,妈妈没有不要她。

燕青市的高中是两周放一次假的。

周五的下午,来接孩子的家长把校门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书云站在校门里,望着黑压压的人群,试图找到那个骄傲挺拔的身影。

直到校门口重新变得空荡,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正当她心灰意冷,以为妈妈再一次抛弃了她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云。”

她转身,回眸。

是妈妈。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不安,瞬间塌成了一滩软水。

她几乎是飞奔着扑过去的。

十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如此离不开她。

陈琳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随即便再撑起那副惯常的冷硬:“回家。”

“好,我们回家。”书云红着眼,嘴角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陈琳猛地愣住,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多想把女儿抱紧,亲口告诉她,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可她的唇像是被浆糊紧紧粘住,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软话,到了嘴边,只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别胡说……”

陈琳挽着书云的胳膊,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了一片早已荒废的老厂区。

她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拉着女儿钻进一间破旧却还算严实的旧仓库。

地方简陋到了极点,却被她提前收拾干净,搭起了一架勉强能睡人的床、一张用旧木板堆起来的桌子。

“妈今天……不是故意那么晚去接你的……”陈琳点亮一把破旧的手电,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拉开书云的书包,似乎是在翻找着什么。

“妈,别翻了,我这次……考得不好……”书云声音发颤,裹着藏不住的慌与怕。

话音刚落,陈琳的脸顿时黑得能拧出墨来,却刻意压着几分怒意:“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上课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怕你被人逼,所以……”书云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红了,“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吓我……”

“什么吓你?”陈琳眉头蹙紧,语气却不自觉软了两分,“我什么时候吓你了?”

“不是……不是……”书云喉间发紧,像是堵了棉花一般,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班主任给你打……打电话,你不接,我怕……我怕你出事,还……还怕你嫌我丢人……”

陈琳听了这话,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猛地攥紧手电,朝她布满泪痕的脸上照去,冷硬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疼:“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整天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她别过脸,不再看女儿通红的眼,紧紧咬着唇,努力憋回即将绷不住的呜咽:“我换了号码,不是故意不接班主任的电话,更不是……不要你。”

顿了顿,她再次梗起脖颈,冷声道:“班主任找我做什么?是为了这次考砸的事吗?”

书云不敢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旧仓库里破旧的陈设,瞬间明白了一切。

“以后,周末就留在学校,别回来了。”陈琳压下眼底的涩意,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学校有亮堂的教室、清静的图书馆,比这不通水电的破地方,好太多了。”

此话一出,书云顿时心尖一紧,近乎本能的慌忙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陈琳硬起心肠厉声打断,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什么时候把成绩补上去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她再一次,亲手把女儿推得更远。

看着女儿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只化作一滴滴泪簌簌落下的样子,陈琳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自责,又飞快地藏住,拧成一句干巴巴的冷喝:“不许哭!哭能提高成绩吗?再哭,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让你彻底没脸站在我面前!”

书云被那句狠话震得浑身一颤,拼了命地用袖口抹着脸颊的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妈妈就真的把她扔了。

她不敢说不适应的新环境、合不来的新舍友、吃不下的新饭菜、求不得的新校服,不敢说她第一次周测就考了第一、高出了第二名整整三十分,甚至不敢说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有多恐慌、多害怕。

她只知道,不能哭,哭是在给妈妈丢脸;不能软,软是别人欺负她们的借口;不能退步,退步就是把她们仅存的一点希望,狠狠碾进泥里。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只能自己咬着牙受着。

她再一次回到了那个让她如履薄冰的地方。

而且,这一次,她只能硬撑,她没有退路。

书云每周六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给陈琳打电话,绝口不提舍友怎样编排了她、同学怎样议论了她、食堂里的工作人员怎样斜着眼睛瞧着她。

只提这次哪一科考了满分、哪一科不该失分、下次应该拿到多少分、拉开第二名多大的差距。

像个精准运转的机器,像个麻木空洞的行尸走肉。

无自由,无自我。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陈书云的名字被贴在每一层教学楼的光荣榜上。

紧接着的一次升旗仪式,她就被请到了主席台上,向同学们分享学习经验与心得。

一身格格不入的花布衬衫,映着台下一片整齐划一的蓝白色海洋。

她指尖紧紧攥着话筒,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说熄灯后躲在被窝里偷偷刷的试卷,是说走廊上啃着馒头背出来的单词,还是说她的妈妈为了她能够争分夺秒地学习,连校门都不让她出,连面都不让她见。

台下同学皆一副或鄙夷或妒忌的神色,只当她是个只会死读书的迂腐之徒,博人眼球的跳梁小丑。

没人知道,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她默默硬扛,流了多少汗,咽了多少泪。

此时此刻,在操场的另一侧,隔得远远的另一个方队里,有一道目光,自她站在主席台的那一刻起,便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些许震惊与怀疑,似是在反复确认,那个满身疏离又倔强的身影,是不是藏在心底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