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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奇计天来

熙和六年七月初五,徽州。

宋谚站在方家渡口前,已经半个时辰了。

渡口不大,却占据着这段河面上最窄的位置。两岸用粗大的木桩加固,一艘能载十辆大车的平底渡船横在水面上,船工懒洋洋地靠在船边,对岸上的一切视若无睹。

“宋大人,”随从低声道,“方家的人说,方老爷今日不见客。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

宋谚没有动。

她望着那条湍急的河,望着那艘渡船,望着对岸那条通往徽州城的近路——若从这里过河,粮车只需一天就能进城。若不走这里,绕路三天,城里早就断粮了。

“再去通报。”她说,“就说钦差正使宋谚,求见方老爷。”

随从去了,又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方家的人说……说方老爷不见什么钦差。还说,这渡口是私人的,官府管不着。若要过河,就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随从犹豫了一下,道:“一车粮,十两银子。”

宋谚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银子一车。这次运来的粮,有两百车。那就是两千两银子。

她哪里来两千两?

“他还说,”随从的声音更低了些,“若大人肯私下见他一面,或许……可以商量。”

宋谚看着那座渡口,看着那艘渡船,看着河对岸那条近路。

良久,她转身。

“走,回去。”

回到驿馆,宋谚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舆图发呆。

渡口是唯一的出路。可方文才摆明了要敲竹杠,两千两银子,她拿不出来,赈灾的款项也不能这么用。

绕路?三天的时间,城里的存粮只够两天。等粮车绕路到了,城里早就断粮了。

还有什么办法?

她揉着眉心,一遍一遍地看着舆图,看着那些蜿蜒的河流、曲折的山路。

没有。没有别的路。

窗外,雨还在下。那雨声沙沙沙沙,像无数细碎的嘲笑。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累。太累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宋大人,”是随从的声音,“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大人的。”

宋谚睁开眼:“谁送来的?”

“不知道。是个小孩,塞进门缝就跑了。”

宋谚起身,打开门,接过那封信。

信很简单,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折成方胜。展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宋大人钧鉴:闻大人困于粮道,民有一计,可解此困。徽州城西三十里,有山名石鼓,山中多竹。取竹编筏,可渡粮草。竹筏轻便,不畏水急,顺流而下,一日可抵徽州。大人若信,可一试。民孟何拜上。”

宋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竹筏?

她猛地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石鼓山”的位置。那山在新安江上游,确实多竹。若从那里编筏,顺流而下,确实能到徽州城——而且比陆路快得多。

可竹筏能运粮吗?粮食怕水,一旦落水,就全毁了。

她再看那信,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粮装陶瓮,封口涂蜡,可防水浸。”

宋谚怔住了。

粮装陶瓮。封口涂蜡。

她从未想过这个法子。可仔细一想,确实可行。陶瓮密封,粮食不会受潮;竹筏轻便,吃水浅,不怕急流。从上游顺流而下,一日可达——比绕路快了两天。

这是谁想出来的?

“孟何。”她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从未听说过。

“来人!”她喊了一声。

随从推门进来。

“去查,这个‘孟何’是谁。徽州本地人,还是外来的。”

随从领命去了。

宋谚又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这法子,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专门为她准备的。

翌日,宋谚亲自带人去了石鼓山。

山确实多竹,漫山遍野的毛竹,粗的比胳膊还粗。她让人砍了一百根,按照信上说的法子,开始编筏。

筏子编起来不难——竹竿并排,用藤条捆紧,一层一层叠起来,扎成厚实的竹排。三天时间,编了三十张筏子,每张能载二十个陶瓮。

陶瓮是临时烧的,来不及就买。徽州城里多的是做酱菜的作坊,陶瓮有的是。封口用的蜡,是从蜂农那里收来的蜂蜡,化了涂在封口上,干透后滴水不进。

七月初九,第一批粮装上了筏子。

宋谚站在江边,看着那三十张竹筏顺流而下,载着六百个陶瓮,瓮里是六千斤粮食。

筏工是当地找的,都是熟悉水性的汉子,每人撑一张筏子,竹篙一点,筏子便如离弦之箭,冲进湍急的江水里。

“大人,”身边的随从紧张地看着那些筏子,“这能行吗?”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些筏子,望着它们在江水里颠簸起伏,望着那些筏工稳稳地撑着竹篙,望着那些陶瓮在筏子上纹丝不动。

一刻钟后,筏子消失在远处的弯道里。

“走,”她说,“回城等着。”

七月初十,第一批粮食到了徽州城。

当那些陶瓮从筏子上卸下来,打开封口,里面是干燥的、完好无损的粮食时,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粮食到了!粮食到了!”

灾民们涌上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

宋谚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叫“孟何”的人。

若不是那个人,这粮食到不了。这些灾民,不知要饿死多少。

她转头问随从:“那个‘孟何’,查到了吗?”

随从摇头:“查遍了,没有这个人。本地没有姓孟的,外地来的也没有。那个送信的小孩也找不到,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宋谚沉默片刻。

“再查。”

与此同时,徽州城西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一个女人站在巷子深处,望着远处码头的方向,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呼声,唇角微微弯起。

她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见。可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像是见过太多世事的老人。

“任务完成。”她轻声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巷子很窄,很暗,两旁是高高的围墙,遮住了所有的光。她走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再也找不见。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往哪里去。

只有一阵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七月的下半月,宋谚几乎没合过眼。

粮食的问题解决了,可还有更多的问题等着她——疫病,安置,重建,还有那些永远对不上账的文书。

她带着人走遍了三府十六县,每到一处,先看灾民,再看账册,然后召集当地官员,一条一条地核对着赈灾款项的去向。

有问题的,记下来。有猫腻的,记下来。有敢顶风作案的,当场拿下。

不到半个月,她罢了三个知县,抓了五个吏目,追回被贪墨的赈灾银两八万两。

消息传开,江南官场震动。

有人骂她,有人怕她,也有人敬她。

可她不理会那些。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到了七月二十,汛情终于缓解了。江水退了,太阳出来了,灾民们开始从棚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土地上,清理淤泥,修补房屋。

宋谚站在新安江的堤岸上,望着那条已经平静下来的江,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人,”随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您都半个月没好好歇息了。如今汛情已过,您也该歇歇了。”

宋谚摇摇头。

“还有事。”

她从怀里取出那封“孟何”的信,看了最后一眼。

这半个月,她让人把徽州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大人,”随从忽然道,“您说,这个‘孟何’,会不会是……神仙?”

宋谚失笑。

“神仙?”

“要不然,怎么想出这么神的法子?又怎么偏偏在大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谚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

“也许是吧。”

她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不管是谁,这个人救了她,也救了那些灾民。

她记在心里。

七月底,宋谚收到了一封京城的信。

是叶霜景写来的。

信不长,说的都是寻常事——京城的天热了,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父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字里行间,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关切。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梁珩送了几回东西,本宫都退了。莫念。”

宋谚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暖。

她想起那个叫梁珩的人——大将军梁铮之子,付维均力推的驸马人选。听说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在京城贵女圈里很受欢迎。

可叶霜景说,“都退了”。

她笑了笑,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和那封“孟何”的信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宋谚去了母亲的老宅。

老宅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却很清静。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遮了半边天。母亲坐在树下做针线,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宋谚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娘,汛情过了。再过些日子,女儿就要回京了。”

母亲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宋谚看着她,看着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她握着针线的手微微发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娘,”她轻声道,“您……跟女儿一起去京城吧。”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谚,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去京城?”

“嗯。”宋谚握住母亲的手,“女儿如今在京里有了宅子,虽然不大,但够住。您一个人在这里,女儿不放心。去了京城,女儿可以照顾您。”

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望着那已经有些歪斜的院墙,望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宅,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你爹,”她轻声道,“就葬在这里。”

宋谚心头一紧。

“娘,我们可以把爹的坟也迁过去。”

母亲摇摇头。

“你爹生前说过,他哪儿都不去,就守着这片土地。”她看着宋谚,笑了笑,“娘也不能走。娘得陪着他。”

宋谚的眼眶热了。

“娘……”

“傻孩子,”母亲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娘知道你孝顺。可娘在这里住惯了,不想动了。你在京城好好的,娘就放心了。有空回来看看娘,娘就知足了。”

宋谚握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

母亲看着她,忽然道:“那个公主,对你可好?”

宋谚一怔。

母亲笑了笑:“别以为娘不知道。你每次来信,提到公主的时候,字都不一样——轻飘飘的,像是怕写重了,又怕写轻了。娘年轻过,懂。”

宋谚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热。

“娘,”她轻声道,“她……待女儿极好。”

母亲点点头。

“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小心些。公主不是寻常人,盯着她的人多。你站在她身边,就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宋谚点头。

“女儿知道。”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娘在这里,给你守着家。”

宋谚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那个坐在屋檐下听母亲唱歌谣的孩子。

七月底,宋谚写了一道奏折,请求延期回京。

灾后重建的事太多,她走不开。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江南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那些对不上的账目,那些被贪墨的银两,那些背后若隐若现的“京城关系”——都和那个人有关。

付维均。

她要趁这个机会,再多查一些。

京城,大将军府。

梁珩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眉头微微蹙起。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盒新进的贡茶,一卷前朝名家的字画,还有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让人送去公主府。

可都被退回来了。

一次是“殿下说,府里不缺茶”。二次是“殿下说,不懂字画”。三次是“殿下说,用不着”。

梁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子,”随从小心翼翼地问,“还要再送吗?”

梁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送。为什么不送?”

他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越是不收,越要送。送得多了,她总会记住我。”

随从不敢接话。

梁珩走到桌边,拿起那对玉镯,在灯下看了看。

“退回来也好。这样我就能继续送了。”

他把玉镯放下,望向窗外。

那里是公主府的方向。

“长公主,”他轻声说,“你总会是我的。”

皇宫,公主府。

叶霜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宋谚的。

信上说,汛情已过,灾民安置妥当,她在江南一切都好。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臣很好,殿下勿念。”

叶霜景看了三遍,唇角微微弯起。

“采薇,”她忽然道,“梁珩今日送了什么?”

采薇道:“回殿下,是一对玉镯。”

“退了吗?”

“退了。”

叶霜景点点头,继续看信。

采薇犹豫了一下,问:“殿下,那个梁珩……日日都送,日日都退。这样下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采薇低下头,不敢说了。

叶霜景放下信,看着她。

“采薇,你要记住,有些人,送一万次也没用。有些人,什么都不送,本宫也记在心里。”

采薇怔了怔,随即笑了。

“奴婢记住了。”

叶霜景转过头,望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江南。

她忽然想,那个人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她轻轻笑了。

“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夜的暖意。

小萧友情出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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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奇计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