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六年七月初二,徽州。
宋谚站在新安江的堤岸上,望着脚下浑浊的江水,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江水涨得很高,几乎要与堤坝平齐。对岸的村庄淹了一半,只剩下几棵大树的树冠露出水面,像一个个溺水的人举着手,无声地呼救。
“宋大人,”身边的当地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天色不早了,您先回驿馆歇息吧。这堤坝,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宋谚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江水,望着那些露出水面的树冠,望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那是灾民在哭被淹死的亲人,哭被冲垮的家,哭这一场不知道还要下多久的雨。
“还有多少灾民没有安置?”她问。
官员愣了一下,忙道:“回大人,已经安置了七成。剩下的……实在是安置不下了。城里能住人的地方都满了,有些灾民只能在城外的山坡上搭棚子。”
宋谚转过头,看着他。
“山坡上搭棚子,下雨怎么办?”
官员低下头,不敢说话。
宋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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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山坡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简陋的窝棚。
棚子是用树枝和草席搭的,根本挡不住雨。宋谚走进去时,看见里面挤着七八个人,有老人,有孩子,都蜷缩在潮湿的地上,眼神空洞。
一个老妇人认出了她——穿着官服的,一定是京城来的大官。她挣扎着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求您救救我们!我儿子被水冲走了,我儿媳妇怀着孩子,发着烧,再不请大夫,就……就……”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宋谚蹲下身,扶住她。
“大娘,您别跪,起来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哑,“您儿媳妇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老妇人领着她往棚子深处走。一个年轻的女子躺在地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肚子高高隆起——至少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宋谚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大夫呢?”她问。
随从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答。
还是那个当地官员硬着头皮道:“宋大人,城里的大夫都忙不过来,这种地方……没人肯来。”
宋谚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随从。
“去城里请大夫。就说是我请的,诊金加倍。若是不来,报我的名字。”
随从接过银子,飞快地跑了。
宋谚又看了看那孕妇,对老妇人道:“大娘,您先照顾着她。大夫一会儿就来。”
老妇人又要跪下,被宋谚拦住。
“别跪了。照顾好您儿媳妇,比什么都强。”
她从棚子里出来,站在雨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窝棚,望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望着远处那条还在涨水的江。
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了。
梁敏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迎上去道:“宋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下官等了您一下午,有几件事要与您商议。”
宋谚点点头,随他进了屋。
梁敏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宋大人,赈灾的粮,出了点问题。”
宋谚心头一紧。
“什么问题?”
梁敏叹了口气:“粮道上的事。从湖广调来的粮食,本该十日前到的,可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下官派人去催,回来说……说路上不好走,有几处官道被水冲断了,粮车过不来。”
宋谚沉默片刻,问:“那库里的存粮呢?”
“只够三天。”梁敏看着她,“三天后,若粮还不到,城里就要断粮了。”
宋谚闭上眼睛。
三天。
三天的时间,粮道能不能通,粮车能不能到,都是未知数。
“还有别的办法吗?”她问。
梁敏摇头:“徽州本地的粮仓,早就空了。周边的县,也都是受灾的地方,自顾不暇。只有从湖广调粮这一条路。”
宋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目光平静,“明日一早,我亲自去粮道上看。能修的路,就修;能通的关,就通。无论如何,不能让百姓断粮。”
梁敏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宋大人,”他忽然道,“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谚看着他:“说。”
梁敏斟酌着道:“大人,您是钦差正使,责任重大。可有些事,不是您一个人能扛的。粮道不通,是天灾,不是**。就算真的断粮了,也怪不到您头上。您不必……”
“不必什么?”宋谚打断他,“不必去管那些灾民?不必去想办法?等着他们饿死?”
梁敏脸色一变,忙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梁大人,”宋谚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坚定,“我生在徽州,长在徽州。这里的每一条河,我都知道名字;这里的每一座山,我都爬过。那些灾民,是我乡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您若觉得我傻,那就傻吧。”
她转身离去,留下梁敏一个人站在原地。
梁敏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夜深了,雨还在下。
宋谚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上灯,坐在窗前。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赈灾的账目,粮道的图册,各州县报上来的灾情。她一份一份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账目对不上。
粮道的图册,和实际路线对不上。
各州县报的灾情,数目也对不上。
她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太累了。
从离京到现在,快二十天了。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在堤上、在灾民棚子里、在各处衙门里奔走,晚上回来对着这些文书熬到深夜。
身体累,心更累。
她忽然想起叶霜景。
想起她站在槐树下月光里的样子,想起她握着她的手说“本宫等你”,想起她信上那两个字——“莫忘”。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心头微微一暖。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那面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有些散乱,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眼底一片青黑。
那是她吗?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张脸,曾经是“宋谚”——那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那个办事得力的能吏,那个被长公主青睐的少年英才。
可那真的是她吗?
她是谁?
她是宋云渺。是徽州宋家的女儿,是那个六岁就死了哥哥的妹妹,是那个被母亲剪掉辫子、换上男装的女孩。
十三年来,她活着,替哥哥活着。
可哥哥是谁?她自己又是谁?
她伸手,抚上镜中那张脸。
冰凉的,光滑的,没有温度的。
“宋谚,”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呓语,“你究竟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翌日,天还没亮,宋谚就出发了。
她带了几个随从,骑马往粮道上去。雨还在下,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积水。马走得很慢,蹄子陷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被冲断的那段官道。
确实断得很彻底——一段十几丈长的路,整个被山洪冲垮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缺口,下面是湍急的河水。
宋谚站在缺口边,望着那条河。
河很宽,水流很急,根本不可能架桥。
绕路呢?她看了看舆图。最近的绕行路线,要多走三天。
三天。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走,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路。”
这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和随从们分头探路,把附近的山都爬了一遍。确实有几条小路,可都是羊肠小道,只能走人,不能走车。粮食那么多,用人背,得背到什么时候?
天黑时,她回到缺口边,望着那条河,久久不语。
“大人,”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想办法?”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条河,望着那湍急的水流,望着那被冲垮的路。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起那些灾民,想起那个跪在泥水里哭的老妇人,想起那个发着烧的孕妇,想起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的孩子。
他们都在等。
等粮食,等药,等活命的机会。
可她拿什么给他们?
她只是一个六品小官,一个顶着别人名字活着的冒牌货,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她能做什么?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自己以为可以改变什么。
可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河,望着那湍急的水流,一动不动。
回到驿馆时,已是深夜。
梁敏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迎上去道:“宋大人,怎么样?”
宋谚摇摇头。
“路断了,没法修。绕路要走三天。”
梁敏脸色一变。
“三天?那……那粮食……”
“我知道。”宋谚打断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梁敏沉默片刻,忽然道:“宋大人,下官听说,上游有个渡口,可以过河。可那个渡口被当地一个豪绅霸着,要收很高的过路费。若从那里走……”
宋谚看着他:“哪个豪绅?”
梁敏低声道:“姓方,叫方文才。是江南本地的大户,家有良田千顷,在地方上很有势力。他那个渡口,是私人的,官府管不着。若想借道,得他点头。”
宋谚沉默片刻。
“我去找他。”
梁敏一怔:“宋大人,您……您要亲自去?”
宋谚看着他:“怎么,不妥?”
梁敏忙道:“不是不妥,只是……只是那方文才,是出了名的难缠。您去,怕是……”
“怕是什么?”宋谚打断他,“怕他不给我面子?还是怕我要被他刁难?”
梁敏低下头,不敢说话。
宋谚看着他,目光平静。
“梁大人,您来徽州这些天,一直在‘协助’我。我很感激。可有些事,不是协助就能解决的。该我亲自去做的,我不会躲。”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您早点歇息吧。明日一早,我去见方文才。”
她转身离去,留下梁敏一个人站在原地。
梁敏望着那道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到房间,宋谚点上灯,坐在窗前。
她拿出那封叶霜景写的信,看着那两个字——“莫忘”。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屋檐下,望着那漫天的雨,轻轻唱一支歌谣。
歌谣的词,她已经忘了。可母亲的声音,她还记得。
那么温柔,那么好听。
“娘,”她在心里默默道,“女儿可能……做不到了。”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雨声沙沙,像母亲的歌谣。
可那歌谣,再也听不见了。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
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目光空洞,神色疲惫。
“宋谚,”她轻轻说,“你是宋谚。也只能是宋谚。”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叶霜景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殿下见字如晤:粮道不通,赈灾陷入僵局。臣当尽力而为,不负所托。若有不测,望殿下保重。臣,宋谚。”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沙沙,沙沙,沙沙。
像无数细碎的脚步,从她心上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