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徽州已步入炎夏
宋谚收到京城来的密信时,正在堤岸上看着民工加固新修的坝体。信是卫庄通过暗线送来的,封着火漆,上头压着公主府特有的梅花印记。
她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便微微颤了一下。
“本宫三日后抵徽州,勿迎。霜景。”
短短一行字,她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继续看民工干活。可随从们发现,宋大人的嘴角一直弯着,弯了一整天。
三日后,宋谚到底还是去迎了。不是大张旗鼓地迎,而是换了身寻常衣裳,带着卫庄,在徽州城外的官道旁等着。
八月初六的黄昏,一队不起眼的马车从官道尽头驶来。没有仪仗,没有旗帜,只有几辆青帷马车和十几个便装的护卫。马车在宋谚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她朝思暮想的脸。
叶霜景穿着一身月白家常衣裙,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白玉簪,看着比在京城时随性了许多。她看见宋谚站在道旁,晒黑了些,也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说了勿迎,怎么还是来了?”她开口,语气里带着嗔怪,眼底却有笑意。
宋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话还没说完,便被叶霜景打断。
“别叫什么殿下。”她压低声音,“本宫是微服私访,不能暴露身份。叫……”她想了想,“叫霜景。”
宋谚一怔,耳根微红,到底没有叫出口。叶霜景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笑,然后伸出手:“上车。”
宋谚握着那只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两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车马缓缓前行,蹄声得得,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了很久,叶霜景忽然开口:“瘦了。”宋谚轻声回了一句“殿下也是”。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满:“方才说什么来着?”宋谚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霜……霜景。”
叶霜景的唇角弯起来,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谚的手。两只手都是温热的,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马车进了徽州城,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这是宋谚临时借的住处,不大,却很清静。院子里有一株石榴树,正是花期,火红的花朵开得热热闹闹。
叶霜景下了车,站在院中,四处打量:“这是你的院子?”
宋谚摇头:“借的。臣……我的院子在城西,小一些,但更清静。殿下若不嫌弃……”
“说了别叫殿下。”叶霜景打断她,看着她,“你的院子?那我得住你的院子。”
宋谚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宋家的老宅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的青苔绿得发亮。院门是旧的黑漆木门,铜环已经泛了暗青色。宋谚推开门,叶霜景跟在后面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院子中间那株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风一吹,满院都是细细的清香。
“这树……”叶霜景轻声说。
“我小时候就在这树下写字。”宋谚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夏天的时候,母亲在树下做针线,我趴在这张石桌上写字。风吹过来,槐花落在纸上,母亲就帮我拈掉。”
她说着,转头看向堂屋的方向。母亲站在那里,穿着素色的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宋谚快步走过去:“娘,这是……”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介绍。
叶霜景却已经走上前,盈盈一拜:“伯母好。我是……宋谚的朋友,从京城来,姓叶。”
宋母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温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洞察力——像是在看一件极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叶姑娘,”宋母笑了笑,“进来坐。一路辛苦了。”
堂屋不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是徽州本地的桂花糕和绿豆糕。宋母给叶霜景倒了茶,茶是今年的新茶,粗陶碗盛着,汤色清亮。
“粗茶,叶姑娘别嫌弃。”
叶霜景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认真道:“好茶。比宫……比京城的好。”
宋母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叶霜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起身道:“你们聊,我去准备晚饭。”
宋谚要跟去帮忙,被母亲按住了:“陪叶姑娘坐着。来者是客。”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女儿和那姑娘之间,唇角弯了弯,转身去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宋谚低头看着茶碗,叶霜景看着她。窗外的花簌簌落着,洒了满院清香。
“你母亲,”叶霜景轻声说,“很好。”
宋谚点点头:“她等了我很多年。”
叶霜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宋谚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却让她觉得安稳。
晚饭是宋母亲自下厨做的。四菜一汤——清蒸鳜鱼、油焖笋、炒时蔬、一碗鸡汤,都是徽州本地的家常菜。叶霜景每样都尝了,连连称赞。宋母坐在一旁看着她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叶姑娘吃得惯就好。”她给叶霜景又夹了一筷子鱼,“多吃些,瘦得很。”
宋谚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娘,您别光给她夹,她自己会吃。”
宋母看了女儿一眼:“你天天吃,还用我夹?”叶霜景也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下格外柔和。
饭后,宋母收拾了碗筷,又给两人铺了床——东厢两间房,一人一间。宋谚送母亲回房,走到门口,宋母忽然拉住她。
“那姑娘,”她压低声音,“就是公主吧?”
宋谚一怔,没有说话。宋母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了然:“娘不瞎。那气度,那模样,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宋谚低下头,轻声道:“娘……”
宋母拍了拍她的手:“别说了。娘只问你一句——她对你好吗?”
宋谚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好。”
宋母看了她很久,终于笑了:“那就好。去吧,陪着她。别让人家姑娘一个人。”
宋谚回到堂屋时,叶霜景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满树槐花。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碎银。
“你母亲知道了?”她没有回头。
宋谚走到她身边,点了点头。
“她说什么?”
“她说……”宋谚顿了顿,“只要殿下对我好就行。”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宋谚。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深处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你觉得,”她轻声问,“我对你好吗?”
宋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叶霜景,看着月光里那张清丽的脸,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叶霜景没有抽开,只是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唇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接下来的日子,是宋谚离京后最快乐的时光。
叶霜景已习惯早起,无事可做便跟着宋母去厨房学做徽州菜。她第一次和面,面粉扑了满脸,宋谚在一旁看着笑,被她瞪了一眼。她第一次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一个个小枕头。宋母在一旁指点,耐心得像教一个小孩子。
“伯母,这样行吗?”
宋母看了看,笑着帮她重新捏了捏:“再紧些,不然下锅就散了。”
叶霜景认真地点点头,继续包。宋谚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午后,两人常常去城外走走。徽州的夏天是绿的——山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绿的。她们沿着新安江慢慢走,看江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
“你小时候就在这江边玩?”叶霜景问。
宋谚点点头:“小时候常来。母亲总说,别走太近,小心掉下去。可我就是忍不住。”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现在呢?还忍不住吗?”
宋谚怔了怔,随即也笑了:“现在……更忍不住了。”
叶霜景没有问忍不住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谚的手。两人沿着江边走,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傍晚,她们会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宋母在屋里做针线,偶尔出来看看她们,给她们送一壶凉茶。月亮升起来,槐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叶霜景靠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宋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下,叶霜景的脸柔和得像一幅画。她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把这一刻刻在心里。
“会一直这样的。”她轻声说。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你这么肯定?”
宋谚认真地点点头:“等那些事都结束了,我陪殿下来徽州住。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赏月,冬天……冬天烤火。”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绽开,比满树槐花还清,比满天星星还亮。“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八月中旬,叶霜景该走了。
走的前一夜,宋母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谁也没说离别的话。宋母只是不停地给叶霜景夹菜,好像要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好吃的都夹给她。
“叶姑娘,以后有空再来。”
叶霜景点头:“一定来。伯母做的菜,我还没吃够呢。”
宋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掩不住眼底的不舍。饭后,宋母早早回房了,把堂屋留给两个人。
宋谚和叶霜景坐在槐树下,月光很好,槐花还在落。
“明日一早走,别送了。”叶霜景说。
宋谚摇摇头:“送。”
叶霜景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宋谚,你知道吗?本宫来徽州,不只是为了看你。”
宋谚看着她。
叶霜景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想看看你小时候爬过的山、玩过的水、走过的路。想看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了你这样的人。”
宋谚心头一热,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
“别说话。”叶霜景打断她,“让我说完。”
她转过头,看着宋谚的眼睛。
“我看了。看过了你长大的地方,拜访了你母亲,看过了你小时候爬过的山、玩过的水。我觉得……”她顿了顿,“很幸运。”
宋谚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殿下,我也很幸运。”她轻声道。
叶霜景没有问她为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谚的手。两只手都是温热的,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渺渺,我在京城等你归来。”
宋谚有些怔愣,原来殿下她什么都知道。她望向她,却只在那双眼睛里寻得些许疼惜和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夜深了,可谁也没有起身。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叶霜景就上了马车。
宋谚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马车渐渐远去。车帘掀开,叶霜景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那辆马车就消失在晨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整条巷子,她才转身,慢慢走回院子里。
宋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
“走了?”
宋谚点点头。
宋母叹了口气:“走吧,进来吃早饭。”
宋谚应了一声,跟着母亲进了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咸菜是脆的。可她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放下碗,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还在,花还在落,阳光正好。
那个人走了,可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这里。
“等那些事都结束了,我陪殿下来徽州住。”
她轻轻笑了,端起粥碗,继续吃。
粥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