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归云恢复坐班已是五一之后,为了不让柳莹担心,流产和分手的事林归云一直未跟柳莹开口,五一不回家也只是借口工作太忙,让母亲别操心,别放松疫情防护,要她注意清点自己寄回去的药品。
童岚敏感地发觉自从恢复坐班后,林归云沉默了许多,从前她算是大美人中难得性格平易近人,开朗活泼的,因为疫情数月不见,再次见面后整个人沉静冷淡很多,忧郁像雾气萦绕不散地笼罩在她身上。
眼看着林归云愈加沉默,工作开始频繁出错,童岚几次约她吃饭,旁敲侧击,都被她顾左右而言他地一语带过,也就不再追问了。
就连靳丞也注意到了林归云的变化,数次会议中,林归云毫无知觉地念错了客户名字,还有评审时定好的功能上线时间一延再延。
被其他同事点出来时,林归云脸上不再像从前因羞涩而浮上红晕,有时只是愣愣地抬起双眼,好一会儿,茶色双瞳才聚焦,却也不复从前的神采,眼皮又缓缓垂下去,嘴角紧抿,不发一语。
每逢此时,靳丞暗叹一口气,出言替林归云解围,他的偏袒过于明显,再加上林归云复工前的表现确也无可挑剔,众人的议论虽然嘈杂却不至于刺耳。
一日,林归云负责的功能再度延期,客户的投诉不知怎么传到了沈总耳里,靳丞在沈总面前竭力为林归云辩言,沈总卖了靳丞这个面子。
靳丞中午再度邀请林归云到南棠就餐,一落座,眼前是靳丞已经点好的鸽子汤,浮油已去,汤色清亮,枸杞莲子相佐,红白点缀,清香入鼻,林归云讷讷出声:“谢谢。”
“视频清晰度自动调整功能延期上线的事情被客户捅到沈总那里去了,今天沈总找我聊了一下,Elva,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靳丞的声音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温度。
林归云手中勺子一抖,汤泼洒在身上,她却似无知无觉,只是抬眼看向靳丞,目光茫然。
靳丞微微叹出一口气,起身抽出数张纸巾走近林归云身前,强烈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林归云猛然清醒过来,看着靳丞半蹲给她擦拭汤渍,红晕浮上双颊,双目闪烁不定,她连忙夺过纸巾讷讷说道:“我自己来就好。”
靳丞手上一空,心也跟着一颤,旋即站起,面色如常,他转身回到座位坐下,继续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要尽快走出来,如果再有工作失误被捅到上级那去,我不一定每次都能给你兜底。”
林归云蓦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贝齿将下唇咬得发白。
靳丞见状心脏一抽,不再出言,只挟了一筷子黄芪炖排骨到林归云碗中。
当晚林归云回到家中,点了一大堆已经忌口许久的烧烤,炸鸡和冷饮,整个人理智下线,思绪放空,只是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酸甜苦辣已经没有感觉,只是重复着机械的咀嚼动作。
直到胃里实在塞不进去才作罢,将桌上剩余的食物扫进了垃圾桶。
半夜,林归云突然被强烈的恶心冲醒,她赤脚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狂吐,一直吐到胃里空了,泛上来的只是酸水,她颓然坐到地砖上,凉意从肌肤往里渗,内脏又空又冷。
林归云挣扎着起身挪到镜子前,镜子中的人披头散发,眼神涣散,眼下青黑,面颊凹陷,唇色苍白,已经看不到半分半年前那个事业爱情两得意的光彩照人的影子。
林归云猛地打开了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往脸上泼,有水珠顺着脖颈向下流,濡湿了胸前的真丝睡衣,贴在胸口,凉意砭人。
林归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字对自己说:“林归云,已经过去了,已经够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归云的工作状态渐渐恢复,却与从前有些许不同。
从前她也目标明确,但是到底年轻心热,推动任务时五分严肃,五分和气,和气下是真实可感的人情味。
如今与人交付任务时,不再言笑晏晏,也时不时借着靳丞的话敲打敲打对方,这样的手段是她从前没用过的。
她素来爱美,总是裙装多于裤装,渐渐地,也不怎么穿裙子了,如今盛夏时节,也是衬衫长裤,清一色的黑灰白。
有时,靳丞升起百叶帘,透过玻璃看着凝目于电脑屏幕的林归云,觉得从前那株玫瑰已经化作了寒烟秋草,俏皮妩媚的少女情致被风吹雨打去,隐而不发的威严初现。
心下若有所失,像糖未到嘴就已过期的失落。
不过作为刀倒是更锋利了,念及此,靳丞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
五年过去,致达虽跟竞品仍厮杀得难分难解,但到底是一起瓜分了国内商务办公这块市场,如今致达已是国内响当当的品牌。
致达在集团的定位仍不以盈利为主,是集团从市场化娱乐化转向功能化效率化的一次尝试,且遭逢疫情国难,借着致达更是搭上了不少组织内的资源。
虽然并不盈利,但集团对致达已取得的名声与资源是很满意的。
靳丞借着致达已经往上再上一层,晋升为互联事业群主管,致达的主管落在了林归云身上。
噪音总是有的,不过林归云已经无动于衷了,在靳丞的擦拭下,青锋剑寒芒逼人,夜寒剑光透银阙。
今年的年会上林归云要作为致达的新任主管致辞。
半夜,林归云伸在被子外的手臂发冷,她被这寒意惊醒,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一阵,睡意一去无踪,干脆起身修改年会报告。
靳丞还在熟睡,她没有开灯,屏幕幽蓝的光照在脸上,手指一阵动作。
“在写什么?”背后靳丞低沉的声音传来。
“年会报告。”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应当是靳丞起身了,一会儿,一杯牛奶被放在林归云手边,热气袅袅逸出。
林归云目不斜视,手指依旧动作不断。
靳丞坐在她身侧,幽蓝的光映在林归云脸上,勾出明显的下颌线条,鼻梁挺直如峰,这五年来,她脸上的胶原蛋白渐渐褪去,骨相浮现,凌厉渐显。
靳丞心里突然炸起了一丝火星,随即这火迅速向下烧去,他的手伸进了林归云的睡裙中。
眉头隐隐一皱,林归云拿出了靳丞的手,嘴角微动:“你跟你太太的离婚什么时候能办好。”
靳丞沉沉呼了一口气出来,也没再出声,转身躺回了床上。
林归云的心里也炸起了一丝火星,这火却是向上烧去的。她霍然转身,看向半躺在床上的靳丞:“靳南已经十一岁了,老实说,你的儿子十一岁是个什么心智我都不惊讶,我想父母离婚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吧。”
这五年来林归云的攻击性与日俱增,他其实是有心纵容的,一方面,利于管理团队,另一方面,他有心在她身上投射自己的任性。
但是之前她从未展露过对靳南的敌意,今天她恃宠而骄得有些过分了。
靳丞的眼神陡转狠厉,目光如刀,林归云有一霎的瑟缩,却还是倔强地仰着头,搭在椅背上的左手却将指甲抠进了皮套内。
靳丞呼出一口气,垂下了眼睑,整个身子躺了下去,不一会儿,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林归云转过身子,双腿抬进椅中,将脸埋进了膝中。
致信家大业大,集团架构重重叠叠,各有各会,林归云只挑选了几场跟自己关联紧密的年会参加,其中一场需要致辞。
年会会场在致信大厦会议大堂,会场布置科技感十足,极简的屏幕,舞台,梯座。
董事长登场,全场暗下,聚光灯打在董事长身上,身后屏幕随着他手中遥控切换页面。
等到靳丞上场,他今日穿了一身长款黑色大衣,模样体格出挑,言谈气度雍容,场下骚动不断。
林归云的思绪蓦地飞向了8年前的秋招,当时他在襄大教室里,也是如此意气风发。
想着她的演讲接在靳丞之后,林归云将思绪拉回了眼前,低头看向手机中的文件。
过不一会儿,在靳丞的介绍中,林归云快步上台,两人擦身而过,眼神在空中一触即散。
今日,林归云身着一席双排扣超长黑色大衣,脚踩十厘米的细跟麂皮短靴,衣摆垂至鞋面,只露出尖细锐似剑锋的鞋跟。
因着今年邀请了重要的海外客户高管莅临,所以林归云准备了双语演讲。
她音色清亮,发音标准,又从靳丞那习得掌控节奏,调动氛围的能力,一场演讲完成,场下掌声雷动。
靳丞也实实地鼓着掌,目光炙热,是他的寒烟秋草,也是他的三尺青锋,她一点点地越来越像自己。
童岚也跟着众人一起鼓掌,相差不过半小时先后上台的两人,不论穿搭还是台风,他们俩确实越来越像了。
随后童岚的目光越过乌压压的人头,落在右前方的一位女士身上,座位后背上的名牌上写着孟燃,那是靳丞的太太。
靳林两人的事在团队内部早已不是秘密,不知靳丞是如何周璇在两个女人中间的,靳丞的太太倒也半点口风未露,这种微妙的平衡已经维持了几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起风浪。
年会结束后,靳丞截住了林归云,将她带进了车内,自那天后,林归云搬了回去。
车子往靳丞的住处开,林归云开了口:“我要回家。”
随后车子掉了头,房子早已不是那间四十平的小房,林归云换租了一间两居室,靳丞偶尔会来,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林归云去他的海景大平层。
一进屋,林归云就换上了拖鞋往沙发上一躺,靳丞也自顾自换了鞋。
靳丞坐到林归云身边,拿过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替她揉捏脚心。
靳丞一边给她捏脚,一边环视了一圈室内,随即出声:“你的工资水平我知道,你如今手里应该也有不少积蓄了,还继续租住,不打算购置吗?”
林归云能有现在的工资水平,自然是受了靳丞的照拂,这几年间不是没动过买房的念头,但每一起念,又总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归处,云归何方,暂未可知。
靳丞会是她的归处吗?林归云本迷惘的眸子渐渐聚焦在眼前人身上,靳丞感受到这目光,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林归云痛呼出声。
靳丞忙又替林归云揉搓痛处,看他如此示好,林归云心下一软,可是话不能不说,只是出口语气缓和了三分:“今天在卫生间,我跟你太太打了个照面,她倒是抬了手,被我截住了。”
靳丞手没停下,只是不发一语,林归云试着把脚往回收,却被靳丞握在手里不放。
气上心头,林归云伸脚往靳丞腿上狠狠一踢。
靳丞霍然起身,冲进了林归云的衣帽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打衣服,乍然一触目那件灰色针织衫,林归云的心脏猛然一缩。
都五年了,原以为伤口早就结痂恢复了,却原来恢复的只是表象,痛苦早已渗透蔓延至骨髓,不过是一件他穿过的衣服,都能让自己心悸不已。
“你只知道逼我离婚,那你呢?你从不让我进你的衣帽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谁的衣服?都五年了,你还把他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
说完,靳丞把衣服往地上一掷。
“你干什么?”林归云扑了过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翻捡着看有没有损坏。
不久,耳畔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林归云抱着怀里的衣服颓然趴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泪珠滴落在怀里的衣服上。
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去,脊背一松,林归云扑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当初骄傲到连孙嘉木都不要的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二天,是年会的后续活动,重要高管集体飞往马尔代夫度假。
不知谁安排的座位,靳丞与林归云被安排在了一起,孟燃随她的游戏团队在后面数排的位置。
林归云一进机舱,看见靳丞已经落座,顿了顿脚步,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靳丞转头看了一眼林归云,她带着墨镜,难掩眼角红痕,靳丞知她定是哭过,心头一阵酸涩。
飞机行程过半,大多数人已在机上闭目休憩,靳丞将手伸过去握住林归云的手,拇指抚摸手背,林归云抽出了手,靳丞深呼出一口气,收回手,双手抱臂在胸前。
在马累机场飞往岛礁的直升机上往下望,遍植棕榈的岛礁有如翡翠镶嵌在深深浅浅的蓝色海洋中 ,在蓝与绿中,一湾雪白沙滩环岛如带。
致信大手笔,每位高管各自一栋独栋别墅。
当林归云拎着行李箱入住自己的别墅后,直挺挺扑在了床上,模模糊糊中入睡,直到带着些微腥咸的海风拂过身体,钻入鼻腔。
林归云醒来看一眼手机,是靳丞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定位。
林归云甩甩脑袋,冲了个凉,换上了度假的裙子。
顺着靳丞发来的定位走去,是一家红酒博物馆,一路走过两侧的葡萄酒展柜,酒香袅袅。
一目而去,看见了靳丞的身影,他也是一身海岛度假的装扮。
比起平日里的商务风,这身花衬衫倒是更能释放他强烈到熏人的荷尔蒙。
海风拂动,林归云的裙摆飘飘,很快攫住了靳丞的视线,他以目光迎接佳人。
但见红裙舞动,肤光胜雪,步履婀娜,玫瑰盛放。
靳丞目光炽热,林归云也毫无退却,迎着他的目光落座在他对面。
靳丞先移开了目光,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醒酒器,深色液体缓缓注入高脚杯.
"度数很低,你的酒量我心里有数,但这是岛上的特色,尝一尝。”
林归云右手食指在桌上划了两道圈,还是在靳丞的注目下拿起了酒杯。
有紫罗兰的香气袭来,仰头小口抿入,液体顺喉而下,细腻优雅,是她能接受的口感,随即茶色双瞳对着靳丞露出了笑意。
靳丞喉结上下滚动一遭,薄唇嘴角勾起,缓缓低下身去,在林归云额上印上一吻,旋即转身回了座位。
靳丞开始缓缓讲起目之所及的展柜里的红酒。
林归云心头再度翻涌,她是舍不得他,但这一节也不能就这么被一杯酒揭过了。
念及此,林归云又冷下了脸,打开了手机,不置一词。
靳丞见林归云许久没接话,转过目光,只见佳人又高冷如冰山,不禁叹了口气。
两人辗转回到林归云的别墅,落地窗前,靳丞拥着林归云。
暮色已降,星辰密布空中,海面亦是一片星光璀璨,靳丞兴奋地在林归云耳边说:“今天我们遇上星海奇观了,你看,那是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
林归云极目而望,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无数蓝色光点随着波浪涌动,犹如星光坠入海浪,美得让人瞬间失语。
林归云的心也随着眼前的波浪涌动,她却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孟燃离婚?”
耳畔靳丞的吐息重了几分,他加重了力道将怀里的林归云箍得更紧,随后深深呼进一口气:“等从马尔代夫回去,我就跟她彻底了断。”
林归云一咬下唇,双手覆上靳丞的手,转过身去。
四围窗帘缓缓落下,遮住室内一室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