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下午,孙嘉木拥着林归云午睡,醒来后孙嘉木起身拉开了窗帘复又躺下,拢着林归云沉浸在睡意余韵中,林归云的一居室租在三楼,窗外正对着一株紫花风铃木。
碧空如洗,白云浮动,蓝天白云为底,衬得一团一团紫花更加如霞似锦,微风拂过,紫霞摇漾,浪漫似幻。
两人静默欣赏良久,随即孙嘉木忍不住吟出一首:
“紫玉玲珑迎风摇,
琼枝彤霞碧云霄。
南国嘉木态妖娆,
三九冲寒报春晓。
小云,这是什么花?我第一次在春节看到这么灿烂的花。”
“紫花风铃木,原产南美洲,南方有不少城市引进种植。”
“只窗外这一丛已经如火如荼了,如果连片种植,该是何等如梦似幻。”
“是啊,我刚来实习的时候,花期未过,万重锦簇,繁花摇曳,我也被狠狠惊艳到了。”林归云说着往后贴进孙嘉木怀中,伸手去握孙嘉木的手。
两人十指交握,一时无语,静静欣赏窗外一树成景。
四十平的小房中,原木家具,浅色软装,碧莹绿植,床头玫瑰甜香馥郁,隔着一窗玻璃,室外是蓝天白云紫花,藕荷色真丝被套搭在两人身上,两人都有一种天地间仿佛只有彼此的感觉,只有眼前人,也是心上人。
蓦地明白纳兰那阙《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这样如胶似漆的日子只过了三日,初三一早醒来打开致达,林归云就收到了复工通知。
疫情造成了全国大面积线下停工停学,线上会议和线上授课的需求激增,视频会议本就是致达已列入了开年后关键任务的功能,没想到一场疫情倒使得开发计划提前启动。
年前致达的视频会议已经上线了第一版,具备基础功能,现在,林归云正盘腿坐在书桌前和团队用自己开发的功能开会。
靳丞的声音从笔记本中传出:“伙伴们,前两天公司高层已经集体视频会议过,面对疫情这场国难,致信是一定要倾力支援政府,院校和市场的信息对接需求的。
考虑到大家过节的惯性,所以相关信息延迟到今天才同步给大家,从今天起,大家要进入战斗状态了。
致达的视频会议功能要全面及时迭代,人员流动控制期间数据并发量一定会激增,公司的采购,财务,云服务等其他部门我已经对接疏通过了,都会及时配合致达完成服务器,流量信道和存储的升级工作。
目前已经有重要客户找上我们做视频会议需求对接了,我现在手头有一份重要客户的名单,发到群里了,按照客户性质分成了三列,客户按照优先级正序排列了。
林归云牵头对接政府客户,Sarah牵头对接市场客户,魏樱牵头对接院校客户。
你们三位梳理完手头的客户名单后按照名单上给的联系方式自行建立客户群,对接客户需求。
每天晚上六点我们再开会总结当天工作进度,反映问题及需要协调的资源,安排第二天的工作事项。
好了,复工宣贯会议就到这了,知道春节期间安排大家工作大家内心多少有些抵触。
但是事关国难,枯荣一体,各自都担待些吧。
这次紧急动员,各位的付出公司也都会有记录,等这波疫情过去后,后续的津贴肯定不会少的。
辛苦各位了,散会!”
会议窗口关闭,林归云先合上了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先过来吃早餐吧。”孙嘉木的声音从餐桌边传来。
林归云起身走向餐桌,拿起孙嘉木给她剥好的水煮蛋。
“刚才说话的就是你常提起的直系领导David?”
“嗯,是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不错的,条理清晰,安排细致,时间人员明确。
既能搬出共纾国难这样的理由以理服人,又能明确承诺事后经济补偿以利相许,动员手腕是不错的。
跨域资源协调也给你们团队前置做到了,可见是个能给下属兜底的领导。
到底是top2互联网公司的高管,至少这位算得上名副其实。
难怪你在这三年工作这么拼,这位David确实有让人跟随的魅力。”
他中文名是什么?”孙嘉木抿了一口热牛奶问道。
“靳丞,靳贵的靳,丞相的丞。”林归云也喝了口热牛奶。
“人如其名啊,确实有领袖气质。”
“我有同感,秋招第一次见他我就觉得他的演讲很有感染力了,他当时展现出的质素是我决定跟随他的重要原因。”林归云的思绪忽然飘到了三年多前的秋季,想起靳丞在宣讲会上自如挥洒的风采,一时有些走神。
“喂喂喂。”孙嘉木在林归云眼前连连挥手,随即没好气地说:“够了啊,你还当着我的面想起别的男人来了。”
“哎呀,没有啦,他跟我只有上下级关系而已。”
“是吗?不说就算了,一说想一下,他竟然把政府客户分配给你了,这可是个大资源,无能的人只会觉得棘手,有才的人才看得出后续的发展 。他凭什么这么看重你?”
林归云见孙嘉木越说越不像样子,还质疑起她的能力来,脸色一沉,语调有些冰凉:‘凭什么?凭我的能力,凭我的态度,不够吗?”
孙嘉木见触到林归云逆鳞,也知刚才玩笑过火,敛气屏声,但神色还是有几分不豫。
林归云转念一想,他毕竟是吃醋,于是转怒为喜,连忙绕到他身后圈住他,拿自己的脸蛋挨蹭着孙嘉木的脸蛋,蹭得孙嘉木心猿意马起来,林归云却身子一转回到书桌前正色说:“我是真的要认真工作了!”
气得孙嘉木追过去狠狠在她胸前揉了两把,又惹来佳人眼刀,却是情意绵绵刀。
靳丞交付给林归云的是政府客户,一体两面,固然权大于天,自己要小心对接,但是一旦对接好,有政府客户背书,对致达的发展大有益处,自己也能从中攒下不小的人脉。
林归云念及此处,丝毫不敢懈怠。
从初三开始,两个月来几乎每日都只睡四五个小时,任凭孙嘉木如何劝慰诱哄,林归云都只敷衍了事,最后索性两耳不闻,心里眼里只有手头的工作。
孙嘉木一边生气一边又担心她熬坏身子,只好变着法给她做吃的进补,今天一盅红枣桂圆燕窝,明天一盅阿胶桂花牛乳,后天一盅竹荪乌鸡汤。
有时孙嘉木把汤送到林归云手边,林归云也视而不见,还嫌他碍事。
孙嘉木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一枚,何曾这么伺候过别人,心里来气,也就撂开手去,接下来一周,两人共处一室,却不交一语。
这天,林归云又连续工作至凌晨两点,总算是梳理清楚了今天白天客户反馈的问题及基本解决方案,突然一阵头晕眼花
林归云迅速趴在桌上平复了一会儿,抬起头时未觉好转,只好合上笔记本,明天再处理细节。
林归云起身,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晕眩,没撑住倒在了地上,动静惊醒了床上的孙嘉木,他一骨碌下床扶起林归云,只见林归云额上冷汗涔涔,再一低头,鲜红刺目,有血从她裤管中流出。
孙嘉木迅速给两人穿好大衣,拿好东西,打横抱起林归云打车去了医院。
“孩子已经没了,两个月大,病人最近劳累过度,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不然留下后遗症会影响以后受孕。”医生语调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每个字却像重锤落在孙嘉木心上,他的一张脸也骤然失血般褪色,医生见此,拍了拍孙嘉木的肩膀随后步出病房。
孙嘉木重重坐到病床旁的沙发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突然,一滴泪砸到地上。
林归云睁眼时,入目的就是孙嘉木的身影,她略动了动身,声响传进孙嘉木耳中,他抬起了头,通红的双眼刺痛了林归云的双目。
林归云眼中迅速聚起一团雾气,失血过多,她脸际唇色苍白得厉害,她咬了咬唇,颤声说道:“我是不是流产了?”
孙嘉木低下眼睫,随后点点头。
林归云一眨眼,眼泪就从面颊上滑落,一时间,病房内寂无人声,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可闻。
“你把工作辞了吧,先把身体养好,我们家不是养不起你。”孙嘉木突然而出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虽然这个孩子是个意外,但是失去这个孩子,她跟孙嘉木的孩子,林归云心里不是不痛的。
孙嘉木的这句话挑动她内心最深隐忧,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仗势欺人,要让自己一退再退,林归云立刻转痛为怒,从床上坐起:“你别以为掉了个孩子,就有借口可以强迫我放弃自己的事业。”
孙嘉木嚯地一下站起来,他真想剖开这个女人的胸膛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心。
他目光如冰:“林归云,你没有心吗?我们在一起十年了,我为你做了多少退步?
你担心感情变故,我差点放弃北大。
你为了你妈妈选择读襄大,我接受了。
你父亲过世,你宁愿找学生的哥哥帮你处理也不找我,期间,你有没有过心猿意马你自己知道,我也原谅了,没有追究过。
我哪一次上门对你妈妈不是关怀备至,何曾有过一丁点怠慢?
毕业你要去深圳发展不去北京,我接受了。
就连我父母又什么时候对你有过一句重话,最大的要求只是要你订婚而已。
全球疫情,怕你一个人孤单,我也冒着被传染的风险从北京跑来陪你。
你现在为了这个工作连我们的孩子都弄没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看重这份工作?是为了靳丞吗?”
孩子二字从口中跃出的时候,孙嘉木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下。
林归云本被孙嘉木语气里的伤心和他的眼泪触动,心瞬间酥软下来,却在听见靳丞的名字时又怒意沸腾。
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工作,不就是想能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资源,不用事事手朝上,也是希望两人之间的感情能更加纯粹。
男人是不是只要在精神上不能彻底掌控一个女人,就一定要污蔑她的□□忠诚,就连孙嘉木也不过如此吗?
林归云心潮起伏,怒气上涌,一张脸憋得通红,怒意烧得她头疼,烧得她控制不住自己:“为了工作,就算是你,我也可以放弃,更不用说一个孩子了。”
孙嘉木猛然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这句话打懵了,随即眼泪汹涌而出,他嘴唇抖动几番,最终还是推门而出。
门剧烈地撞击墙壁,发出巨响,林归云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脏随着巨响碎裂的声音。
林归云这时才感到下腹一阵阵钻心之痛,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下腹,她一直盯着病房的门,期待刚才那个身影再次推门而入,直到冷汗涔涔,再受不住疼痛,才往下倒在了病床上。
收到林归云请假的消息时,靳丞颇感意外,这两个月内林归云表现如何他十分清楚,甚至整个团队都有目共睹,他也很放心把最重要的客户群体交给她来负责。
他忍不住询问林归云请假理由,流产两字跃入眼帘的时候,靳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思索半晌,靳丞批准了林归云的请假。
“David,那政府客户这块后续谁负责统筹对接呢?”当晚的例会上,童岚出声询问。
“David,David,David。”
连声呼喊后,靳丞才回过神:“政府客户这块先由童岚你负责统筹,你平常跟林归云工作对接最多,相关情况你最熟悉。”
连续几日,靳丞还是无法将林归云彻底从思绪中抹去,他忍不住问了林归云所在医院。
靳丞轻轻推开病房房门,林归云还在熟睡,年前圆润的脸庞已经消瘦得颧骨微凸,眼窝微陷,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左手放在身侧,腕上青蓝血管清晰可见,正在输液,房间里只有药液滴落的声音。
靳丞将补品放在桌上,一点声响,林归云被惊动,蝶翼双睫扇动,随后茶色双瞳露出,却憔悴无光,看见靳丞的一瞬,林归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David,你来了。”
靳丞连忙过去扶住林归云,按了按钮,床头自动升起。
“你一个人吗?病房里怎么没有其他人?”靳丞缓声问道。
林归云闻言,茶色双瞳更加黯然,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靳丞见状赶紧用话岔开:“我带了吃的,先吃点东西吧!”说完靳丞将餐桌移过来,给她布菜。
“我不会做饭,都是外面买的,这一盅是红枣鲫鱼汤,这一碗是从南棠带过来的黑松露野菌饺,我记得你喜欢吃。”靳丞语气温和。
林归云心念一动,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口味,想起三天前和孙嘉木吵的架,林归云一时有些无措,脸色都憋得有些发红。
靳丞见她这副模样,再度开口:“Elva,我是你的上司,也是你的战友,是吗?”
林归云点点头。
“自从入职以来你有多认真,疫情期间又付出了多少,我当然是心里有数的,虽说公私分明,但人非草木,如果你流产了我都无动于衷,谁还愿意跟我这样的领导,我是作为领导来看望你的,你明白了吗?”
此时此刻,孙嘉木不在,自己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让她担心,自己真正是孤家寡人一个,靳丞的这句话听得林归云眼眶湿润,强自忍住了,重重点点头,舀起一勺鲫鱼汤送进嘴里。
随后直至出院,靳丞几乎每天过来,两人心照不宣,未再言及其他。
出院那天,林归云看到门上贴的春联,想起初一那日两人一起去超市,在推车里,他说过要推自己一辈子的。
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才不过几个月而已,就已是一句废话。
林归云伸手撕下春联,扔到地上。
进门后,他的东西都不见了,看来他是回来过,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走了。
林归云放下包,往床上一躺,闭上双眼,却有眼泪从眼角沁出。
随即发酵成痛哭,一边哭着一边说着:“我的孩子,我的爱人,我的家人,都没了,都没了,都没了。”
直哭到日照西落,暮色浮城,黑暗犹如孤独一寸一寸吞噬了林归云的身体,林归云紧紧用双臂抱住自己,整个人蜷起身子,哭得声嘶力竭。
就在一个月前,每天这个时候她都能蜷缩在孙嘉木的怀抱里,她很想念那个怀抱,那双手,那个人。
第二日一早起床洗漱,一粉一蓝的情侣刷牙杯撞进眼帘,眼泪又汹涌而出,想起以前他总喜欢在一起刷牙的时候故意撞自己,每每把她弄得生气了,又凑过来又是亲又是哄。
打开衣柜发现还有几件衣服他忘了带走,其中一件灰色针织衫,还是去年自己拿了年终奖以后非要买给他的,当时自己一眼看中这件灰色针织衫,他上身试穿,果然愈发芝兰玉树,自己二话不说一定要买给他,他还取笑着说他像是被富婆包养。
林归云取下他忘记带走的衣服,叠好放进了最下一格的抽屉中。
已经忘了你的名字,
怎么还有你的影子,
看见,你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