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孙嘉木和林归云交换了一对铂金钻戒,之后,林归云上班一直将铂金钻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上班近三载,手头富余起来,周末不是林归云去北京就是孙嘉木来深圳,日子如水流淌,林归云真真是有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意,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袭来,那天知名院士发出了几乎是一锤定音的判断,全国的交通情况也因此剧烈变动起来,因为担心归途受阻,影响工作,林归云迅速退掉了春节回襄南的车票。
在网上仔细检索了现有资料后,订了一大堆药品寄到襄南家中,细细写了一篇注意事项发给柳莹,让她无论如何减少社交,做好防护。
跟所有学历不高又上了年纪的长辈一样,柳莹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怕女儿担心加唠叨,才不得不嘴上答应,林归云听得出母亲语气里的敷衍,忧心如焚,只得一遍又一遍在电话里厉声嘱咐。
接着又打电话给孙嘉木,听到孙嘉木也退了回襄南的机票准备留在北京过节,放下心来,又将嘱咐母亲的注意事项发给了孙嘉木。
最关心的两个人春节的着落已定,林归云才抽出时间来出门去给自己买备用药品和年货,没想到一场疫情,今年自己跟家人要四散在全国各地独自过年。
工作三年,林归云一直租住在这所实习期间租住的一居室,虽然孙嘉木几次过来时都提出要给林归云换租一间更大的,林归云都不同意,她坚持要自己赚钱自己租房,孙嘉木拗不过她,只得随她。
三年下来,小小的一居室也被林归云添置得像一个家了,床,衣柜,书桌,电视柜是房东提供的一套浅色原木的,林归云也很喜欢,一直没动,自己添置的衣架,书架,置物架也都买的同色原木的。
很多软装是林归云自己添置替换的,奶白色的窗帘,银灰色的沙发套,灰白格纹的桌布,墙上是孙嘉木送的壁画,莫奈的《睡莲》。
屋内有几株绿植,也是孙嘉木布置的,和他当初在檀筑摆放的一样,一株鹤望兰,一株百合竹,一株高山榕,一株豪爵椰。
书架上摆放了不少书,《诗经》《楚辞》《李白全集》《杜甫全集》《李贺全集》《花间集》《阳春集》《小山词》《漱玉词》《牡丹亭》《桃花扇》《饮水词》《红楼梦》,不知道为什么,林归云生来就是尤爱诗词。
古典文学里汉语的轻灵华美总能轻易攫住她的双眼和心灵。
除夕上午,冬日暖阳拂面,林归云在阳光轻柔的抚摸下醒来,伸了伸懒腰,给自己简单做了一顿早午饭,然后电话询问了母亲今日的身体状况,确定母亲暂且无碍后,在网上刷着关于疫情的消息。
老幼因病情加重而离世,医护人员累得瘫倒在医院走廊席地而卧,相关药品因哄抬而价格飞涨,一条条消息让人揪心,不知不觉,眼泪漱漱而下。
林归云迅速打开了几个捐款链接捐了几笔钱,数额不大,但是自己也只能做这么多,随后,起身在室内踱来踱去,心转如轮,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突然,书架上的书撞进了林归云的视线,她从书架上抽出《小山词》,清词丽句慢慢平复了她的一颗心,让人静下来,翻到一阙《玉楼春》。
清歌学得秦娥似,金屋瑶台知姓字。
可怜春恨一生心,长带粉痕双袖泪。
从来懒话低眉事,今日新声谁会意。
坐中应有赏音人,试问回肠曾断未。
晏几道,宰相之子,怜花惜草,对歌女也如此体贴入微。
不禁又想起数百年后同样是相国之子的纳兰容若,又伸手从书架上拿下了《饮水词》,翻到《东风齐着力》。
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
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
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
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箫。
往事水迢迢。
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
旧欢新梦,雁齿小红桥。
最是烧灯时候,宜春髻,酒暖蒲萄。
凄凉煞,五枝青玉,风雨飘飘。
贵为相国之子,康熙表弟,重情重义,仍自感薄命 ,愁绪不绝如缕。
两本词集对比着翻阅,一下午,林归云沉浸在相隔数百年的两位多情才子的情思中,小山更擅小令,题材更局限于早年丝竹歌舞中,纳兰更擅中调,题材允文允武,到底是满人出身,亦不乏豪放之作。
又翻到纳兰的《浣溪沙·庚申除夜》
收取闲心冷处浓,舞裙犹忆柘枝红,谁家刻烛待春风。
竹叶樽空翻采燕,九枝灯灺颤金虫,风流端合倚天公。
想必是卢氏过世之后所写,痛失爱侣,形单影只,故此除夕夜也触动愁肠。
念及此,林归云也不禁想起前两年和母亲还有孙嘉木在一起团圆的场景,心下也是一阵惆怅。
突然,门铃声蓦地响起,林归云吓了一跳,不知为何她突然心脏狂跳不已,搁下手里的书,也未从猫眼中向外看,径直打开了门。
当孙嘉木那张脸映入眼帘,巨大的喜悦从林归云的心脏升腾起来,再向四肢蔓延,整个眼前好像都弥漫出一股粉红色,然后渐渐浓成深红。
她整个人跳起来,一下子骑在孙嘉木怀里,双腿缠住了他的腰,孙嘉木端着她进了房,关上了门,两人一齐倒在床上。
“你怎么来了?你真是,现在这么危险,到处是病毒,你还乱跑?”林归云翻身坐在孙嘉木身上,一边忍不住锤他,一边又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我担心你啊,你一个人在这,无依无靠的,还是大过年的,我不得过来照顾你,你可是我的未婚妻大人。”孙嘉木搂紧了林归云。
林归云眼中滴泪,整个人又哭又笑,突然想起什么,翻身下床拉起了孙嘉木,让他站好闭眼捏紧鼻子,然后取出医用酒精给他一顿猛喷,再从衣柜里拿出他的家居服让他换上。
两人又相拥许久,林归云才推着孙嘉木去厨房,好在林归云提前备了年货,东西都有。
只要孙嘉木在,家务向来都是他做,不需林归云动手,可是今天林归云却被他突然出现的这份心意烧得全身冒粉红泡泡,怎么也不愿离开孙嘉木一秒钟,一直黏在厨房里给他打下手。
两人身穿一套灰色情侣款的毛绒家居服,从背后看去,像两只黏在一起的考拉,时不时耳语或者啄吻一下对方的脸颊,粉红泡泡溢满整个厨房。
菜做好,三菜一汤,西蓝花虾仁,黑松露香煎银鳕鱼,黑椒牛柳,紫菜蛋花汤,热红酒在锅上煮着,肉桂,柠檬的香气氤氲整间屋子。
林归云打开了电视,春晚的声音给节日更增氛围。
林归云突然走到玄关处,向内打量整间屋子,这是她自食其力租的房子,是按照她喜欢的配色进行的装饰,里面是深爱她同时她深爱的人,特意穿过了千山万水,冒着被病毒感染的风险也要来陪她过年的人。
林归云突然想,这间屋子里还应该多一样,一个孙嘉木跟自己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好,只要是他跟自己的孩子。
看着林归云倚在墙上,脉脉含情看着自己的样子,孙嘉木心内也是一阵柔情翻涌,他走过去牵起林归云双手:“怎么了?在想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看你秀色可餐啊。”林归云毫无羞涩地盯着孙嘉木直言。
孙嘉木当即向着眼前樱唇吻了下去,得到了林归云极大热情的回应。
“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感动,等吃完饭晚上再好好感谢我吧!”孙嘉木挑眉说道。
林归云伸手一锤他胸口,才被他扶着走到餐桌边坐下。
孙嘉木一看沙发上还摊着两本书,拿起一看是《小山词》和《饮水词》,问林归云:“你更喜欢这两人谁的词作?”
“相对来说,更偏爱纳兰容若的一些吧?”
“讲讲。”两人酒杯在空中一碰,叮的一声脆响。
林归云抿了口红酒,待喉间辣意下去,才开口:“两人出身相似,都是贵族公子,傲骨重情,词作都有李煜之风,语言清丽,情感真挚,纯任性灵。
小山自从父亲死后,境况直转急下,终身辗转小吏,生活空间狭隘,故而他的词作题材较窄,总是流连歌舞宴会。
纳兰到底融合了蒙古和女真血脉,天生流淌着游牧民族的豪迈,他从龙出关,生命长度虽短于小山,生命宽度却阔于小山,且他晚出生六百年,得这六百年间更多佳作熏染,婉约词有之,豪放词有之,题材风格更广。
综合来说,我更喜欢纳兰容若呢!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小山不知他容貌几何,纳兰可是有诗为证的美貌啊,又英年早逝,可不是妥妥的美强惨,我更偏爱纳兰也是情理之中啦。”林归云笑得双眼弯弯。
”哦?纳兰美貌?哪里有记载?吃点菜。”孙嘉木往林归云碗里夹了一筷子鳕鱼。
“曹寅写的诗《题楝亭夜话图》里有一句: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楞伽山人就是纳兰容若的号,曹寅跟纳兰容若是至交,肯定亲眼见过容若真人,再者以曹寅的地位才华,审美也不会差,容若肯定是美男子。
另外一句: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也是出自这首诗呢。”一讲到帅哥,林归云整个眉飞色舞起来,玉人活色生香,看得孙嘉木忍不住发笑。
“我想也是,纳兰确实完美,家世,容貌,才华,品行都过人,倒真应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句话。
不过说到底,词人也是时间地域的产物,小山纳兰虽都是公子王孙,但细究差别,民族不同,年代不同,身世有异,故而各有各的风格。
但真论起来,二者却也都逊李煜三分。”孙嘉木也抿了一口红酒入腹。
“你说说?”
“一个是技法上,李煜的语言流转更加自如,他的词通读下来,一气呵成,浑然一体,一字不能改,诚然璞中翡翠,宛若天成,信手拈来。
一个是情感上,小山纳兰固然也是贵族子弟,但李煜是帝王,亡国之恨比起个人身世的颠沛更加痛彻入骨。
且帝王之身,发泄起情绪来也更加无所顾忌。帝王之痛是狂风巨浪,令人感同身受,臣子之恨只能是深潭静湖,轻易不掀波澜。”
说着孙嘉木忍不住吟起李煜的绝命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吟完转头看向林归云,只见林归云两手撑腮盯着他,橘色暖光下,茶色双瞳里流光溢彩。
他不禁一笑:“听清楚了吗?李煜的词吟出来的时候流畅感更强,以三十六首词冠绝古今词人,确是词中之帝。”
孙嘉木音色清亮,缓缓念出李煜的词,林归云只觉词中之景都幻化在眼前,仿佛自己能看到夜色中,汴京一角,小楼上的违命侯在暮春夜风中啼血哀鸣。
不觉眼蓄清泪,泪珠滚下,孙嘉木伸手拭去林归云的眼泪,然后往林归云碗里夹了虾仁:“好了,别哭了,都是我不好,除夕夜念这么悲怆的词,别想了。再不吃菜都凉了。”
林归云羞涩抹去残余泪渍,随后开口:“木哥哥,你真好。”
“我怎么好了?”孙嘉木故意逗她。
“就是很好很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详细讲讲嘛,让我也乐呵乐呵。”
“你跟纳兰一样完美,家世,容貌,才华,品行都过人,但是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会陪你终老的。”
孙嘉木听得心潮暖融,两人目光交汇,久久不散。
收拾完杯盘碗盏,林归云窝在孙嘉木怀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孙嘉木,孙嘉木一直往林归云肩颈处拱,不停在林归云耳边问:“你吃好了吗?吃好了吗?”
“干什么呀?我吃好了。”林归云娇嗲回应。
“那我可要开吃了。”随后孙嘉木打横抱起林归云,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林归云双颊还余有酒意上脸的嫣红,宛若两朵桃花开在脸际,双眸更是波光粼粼,情意盈然,樱唇红润,红酒芬芳随着吐息从微张红唇中逸出,洒落在孙嘉木面庞上。
孙嘉木手抚上她的面颊,如绸如缎,如脂如膏,终是忍不住吻下去。
爱欲在酒意发酵下翻涌成漩涡,缠住两个人,往里跌落,再跌落。
夜色已深,孙嘉木还没睡,手一下接一下地给林归云抚背揉肩,林归云醒来,往孙嘉木怀里钻了几下:“怎么还不睡啊?”
“睡不着,在想这次疫情的事。”孙嘉木眉间微皱。
林归云伸手抚了一抚,随即嘟哝道:“怎么了?”
“这次疫情来势汹汹,不知要绵延多久,会有多少人遭殃。上午我一直在看实时新闻,公布的死亡人数已经好几千了,多是老人,看得人心堵。”孙嘉木目光沉沉。
林归云听见这番话,心也跟着沉重起来,她支起了身,凑上前去在孙嘉木眉间留下一吻:“自然祸事,作为人类,也只能坦然面对,尽力而为了。别发愁了,我们先照顾好自己,毕竟你我还有长辈要担心,快睡吧。”
说着,林归云双手覆在孙嘉木眼睛上,然后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孙嘉木快休息。”
孙嘉木拉下林归云的手,在她手心轻吻一下,随即揽着林归云阖目入睡。
初一下午,两人一起去超市采购,林归云坐在推车里,由着孙嘉木推着自己乱逛。
“木哥哥,我喜欢你这样推着我,我小时候陪我妈逛超市,总看到别的小孩坐在推车里,其实我很羡慕他们,但是我不敢让我妈再辛苦了。”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你早说,我早就这么推你了。”
“以前不好意思嘛,现在说也不晚啊。”林归云回头向着孙嘉木一笑。
“是,现在也不晚,现在开始,我推你一辈子。”孙嘉木伸手拍了拍林归云的脑袋。
因为孙嘉木经常过来,他的常用物品都有,两人只是再挑了些装饰品,零食和菜品调料。
到柜台结账的时候,林归云顺手拿了两盒小雨伞,想起昨夜小雨伞用尽,但是两人情热似火,难以中断,便不管不顾了。
孙嘉木看了一眼推车里的蓝色盒子,不怀好意地瞟了一眼林归云,羞得林归云狠狠拧他胳膊,隔着大衣都拧得孙嘉木连连求饶。
托着孙嘉木的双手,林归云从推车里出来,和孙嘉木一起装好东西打车回家。
到家后,林归云拿出买的春联和福字用胶水贴在门上。
上联:雪花献瑞玉蛇飞起三百万
下联:金鼠迎春新岁迎来万卷福
横批:鼠年新春乐
贴完,林归云立刻把孙嘉木拉了出来,献宝一样问他:“怎么样?贴得对不对称,整不整齐?”
孙嘉木托腮品鉴半晌不说话,急得林归云又拧他的胳膊,他才双手点赞:”对称极了,整齐极了。“
林归云被逗得眉开眼笑,扑过去紧紧圈住孙嘉木的脖子,扭股糖似的缠在一起,直到邻居推门而出,两人才不好意思进了房间阖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