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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托体同山阿

在林归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过年,她不知道一个生性腼腆的人被逼着在一大桌子人面前说些言不由衷的空心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何况过年是名正言顺喝酒的场合,看着那些中年男人在酒席上喝得耳酣脸热,然后口无遮拦大放厥词跟个畜生一样又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

因此每到过年,林归云都只希望时间快快过去,初二的下午,她又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书桌上摊着红楼梦,翻到高鹗续写的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一白一红,叫人唏嘘。

突然,手机叮铃铃作响,她看了一眼是妈妈打来的,立时接了起来,听完后,嘴巴木然张合着:“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

放下手机后,林归云愣了好一会儿,才仔细回忆刚才妈妈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她说那个人死了,上别人家拜年,饮酒过量突发脑溢血死了,林归云慢慢坐下来,这时才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稳了稳心神,立刻去了妈妈在电话里说的医院。

她也无数次暗自想过,如果他死了就好了,就没有人再拖累妈妈和自己了,如果一个男人不能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甚至会将妻子和女儿拉进深渊,那他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但是当她站在太平间里看着那副已经冰冷的躯体时,她还是落泪了,那个人是家中幺儿,没有丈夫关爱的农村妇人总把幺儿当成命根子,没有底线的溺爱是蜜糖也是砒霜,惯出一个无能废物。

林归云知道那个人是聪明的,从老家搬到襄南市区里,他对城市设施适应得很快,带着林归云迅速熟悉了城市生活。

可是一个废物终究还是没有能力在城市里体面立足,只能窝里横,越来越面目可憎。

林归云从小时候也曾拉着他的手到后来对他几乎视而不见。

今天,他竟然是在别人家里饮酒过量,劝都劝不住,以致于突发脑溢血,死都死得这么又愚蠢,又窝囊,又不体面。

林归云的心脏波动了几个起伏后,恢复了平静。

她看了眼一旁的妈妈,妈妈双眼红肿,满面怆然,不管怎么说,他的死亡也带走了她的半辈子。

林归云狠狠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处理那个人的后事。

在火葬场的时候,坐在大厅里等待工作人员将骨灰盒交到她手中,然后是告别仪式,死者为大,来送行的亲友每个人都要对着骨灰盒鞠躬。

林归云刚弯下腰去,就听见妈妈的呼痛声,她腰伤复发了。

柳莹这次腰伤复发伤及骨头,林归云无论如何坚持让她卧床,自己一个人回乡把骨灰下葬。

手里捧着骨灰盒,站在楼下的时候,她卸下在母亲面前逞强的样子,其实心下茫然。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看到孙嘉木的名字,来回拖动页面许久,仍旧没法点下通话键,她不知如何启齿父亲的死因。

光是想到要在孙嘉木面前描述那个人死去的场景,林归云都已经满面通红,她不愿再次因为有一个不堪的父亲而在自己爱的人面前蒙羞。

但是自己又实在害怕一个人踏上这条茫茫回乡路,还是和一个死人待在一起。

鬼使神差,她打开了微信,注目在贺瑾这个名字上,她轻轻发送了你在吗三个字。

正当她后悔又发现不能撤回而忐忑不安时,贺瑾的语音电话拨了过来。

她连忙接起了电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那头传来了贺瑾的声音:“大年初三,你这是什么事?”

林归云强撑许久的坚强如冰面破裂,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爸爸死了。”

过了一会儿,贺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在哪,发个地址给我。”

林归云抱着手中的骨灰盒在楼下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强劲的马达声刺破耳膜,她举目朝大道上望去,果然看见熟悉的跃马车标。

林归云朝着贺瑾走去,却见贺瑾已从车内出来,他目光注视到林归云怀中裹着黑布的盒子,抿了抿唇,从林归云怀里接过了盒子。

在车上,林归云一路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先是一排排高楼大厦,然后随着车子驶出市区,视野逐渐开阔,视线里渐渐有了散落的房屋,农田。

前些天下过几场大雪,郊外的湖面还凝着厚厚的冰层,在熹微的阳光下闪烁着白光,盯久了,眼睛起了一阵酸涩。

林归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点酸涩就已经牵引起眼尾的一片红晕,贺瑾转头看了看她,从上车到现在,交代了地点后,就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此刻突然红了眼圈。

车子又行驶了一阵子,停在了一座桥墩旁边,林归云不解地看向贺瑾:“车子要加油吗?”又看了看前后并无服务站,仍旧一脸懵然地看着贺瑾。

贺瑾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开了一个小时了,下来走走,你也下来动动。”

林归云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红了一下脸,然后也下了车。

贺瑾走上了桥,面朝着太阳那一边伸了懒腰。

林归云走到贺瑾并肩的地方,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后向前远眺,此时太阳已升到半高处,阳光有了几分暖意,沐浴其中,林归云忍不住也伸了一下懒腰。

林归云注意到身侧的目光,她转头看向贺瑾,马上又移开了目光,盯着桥下的河流出声:“谢谢你能过来。”

贺瑾也转过了头,双臂撑在了桥栏上,他的声音有着从前没有的温度:“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我在听。"

林归云愣了一下,看向他,看到的是他的侧脸,上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一向硬朗的轮廓,脸上绒毛清晰可见,那一瞬间,让林归云想起来以前家里收养的狗狗,本来已有一丝破裂的冰面下水流汩汩而出。

那个在学校里美丽的聪明的天之骄女林归云,在家里却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在自己出生的小镇上,她的父亲跟母亲都是镇子上出名的好看的人,但是婚姻里的帅哥和美女往往不能互相低头,过了最初的□□新鲜感,后面就是无穷无尽的争吵,甚至动手。

林归云总忘不了5岁那年,他们两个又打了起来,外面还在飘着雪,两人在卧室里把床上的被子掀翻到了地上,又一路闹到了客厅。

床上的林归云冷得蜷了起来,双手紧紧抱着自己,不眨眼地看着窗外的雪,耳边是他们在客厅里的咆哮声,突然,林归云打了一个喷嚏,可是她还是不敢下床去捡被子,只是蜷得更紧了。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直到耳朵里只能听见女人的哭泣声,她才动了动快要僵掉的身体,从床上下来,一双小脚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客厅,看见妈妈坐在地上哭,她右眼青紫,肿得厉害,看得林归云心里一疼。

林归云哒哒跑进了房里撕了好大一团纸递给妈妈,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泪水涌得更多。

还有7岁那年,因着林归云在学习上展露天赋,为了让女儿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妈妈执意让全家从出生的小镇搬到了襄南市区。

地区并不能改变人的习性,那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懒做,两人还是常常为钱大打出手。

小学的时候妈妈在餐馆当服务员,有一次端热汤的时候托盘突然断了,滚烫的汤烫伤了妈妈的右大腿,那天林归云放学回来看到妈妈雪白的腿上起了一片水泡,本来应该心疼她的那个人却把这事当做笑话取笑。

家里的日子一直拮据,一度连林归云的学费妈妈都要找娘家亲戚开口。

每个学期的春游秋游,总要拖到老师在全班点名还剩几个人没交费用,市区的老师和孩子比镇上的更势利,那种打量的眼光刺得林归云如芒在背,非要回去闹一番那个人才会不情不愿地掏钱。

六年级那年,有艺术院校的老师来学校里挑舞蹈生苗子,一个年级好几百人就选了包括林归云在内的三个女生,但是高昂的教学费用让林归云在心里短暂幻想过的舞蹈梦立刻就熄灭了。

小升初的时候,因为拿不出择校费,所以林归云只能选了离家更近的一所初中,放弃了另一所升学率更高的名校。

初中的时候,林归云上学的路上是有几家按摩店的,十几岁的少女,已经知道这种总是亮着粉紫色灯光的店铺不是什么好地方。

有一次,她上学的路上,经过其中一家按摩店,感到有人在门后看着自己,林归云胸口一跳,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那个人在身后叫自己的声音。

讲到这里的时候,林归云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几个字几乎湮没不可闻。

贺瑾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手附在了她的手背上,一股暖意从贺瑾的掌心传向林归云的心里,她没有抽回手。

高中的时候,妈妈开了米粉店,经济比之前宽松一点,林归云日益成熟,成绩依旧突出,母女连心,对那个人都已经逐渐不闻不问,而且,她的生命中有了另一束阳光照进来。

贺瑾听见孙嘉木的名字,眉头一皱,听了这么久,他第一次出声:“你父亲怎么过世的?”

林归云一怔,思绪从高中跳到了昨天,她想起了太平间的那一幕,牙齿将下唇咬得通红:“他在亲戚家里喝酒过量引发脑溢血过世的。”

贺瑾将林归云的手翻转过来,交握住了她的掌心,他转过身面对林归云,将林归云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跟你妈妈了。”

林归云泪盈于睫,双手扯住了贺瑾的衣服,终于放声大哭起来,贺瑾将林归云整个身体拥了进来。

在车上擦眼泪的时候,林归云想起刚才那些从未对任何人哪怕是孙嘉木都没有吐露过的心事,忍不住开口:“我刚才说的事情,你不要跟任何人讲。”

“放心。”

“还有刚才我失态了,哭成那样,弄脏了你的衣服,抱歉。”

“没事,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你爸爸的事情,我也很高兴你能在我面前把情绪发泄出来。”

林归云闻言向贺瑾看了过去,与贺瑾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两人都愣怔了一会,各自转回了头,林归云悄悄向左看了一眼,看到贺瑾的脖子到耳垂都红透了,这一眼之后,她自己的双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乡下老家,林归云久不回来祭拜,自己又年轻脸嫩,一切都是贺瑾出头跟村里人交接,看着他时不时从钱包里拿出红钞票来打点,林归云的心跟着一紧又一紧。

林归云没耐心按照乡俗等一年后再立碑,她只想尽快了结此事,敲定了第二天在祖坟下葬立碑的事情。

跟村里管事纠缠到傍晚才算完,两人只得开了车去附近乡镇上过一晚,林归云心念一动,她记得自己出生的小镇离这不远,依稀还记得小镇的名字是辛夷岭,报给贺瑾,循着导航找了过去。

十几年过去了,林归云都没回过辛夷岭,此刻,随着车子驶进街道,道路虽已翻新,但是布局眼熟,一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翻涌而出。

辛夷岭上只有两条主干道,两人挑了一家看着最新的旅店,停好车后,贺瑾从后备箱里拿出了车罩罩住了车身,办好入住手续后,两人从大堂出来立在南北向的主干道上。

街道宽阔,道路两旁种着梧桐,冬季里,只剩光秃秃的树枝,路灯昏黄的光亮下,照出刷了白漆的梧桐主干和门窗关闭的临街店铺。

两人对视一眼,林归云无奈耸一下肩:“边逛边看看有什么吃的吧?”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林归云自觉有责任在辛夷岭带着贺瑾找到吃的,走在了前面,贺瑾也就第一次落在林归云身后,一路默默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直到走到一所学校附近,林归云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到了念过一年级上学期的学校这来,她突然加快了步子,像个小兔子,一下子蹦到了锁着的校门口前,向里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向贺瑾,眉眼生动:“这是我读过的小学。”

贺瑾被她脸上这股生气所感,向前走去,往里看了一眼:“原来这里是林大学霸的学业起点。”

林归云闻言笑得前仰后合,笑着说:“没想到你也会说笑话”。贺瑾不禁也轻笑起来。

漫步走去,一阵热闹的声响吸引住了两人,右前方一家小店还开着,门口的炉子冒着袅袅热气,店家坐在内堂刷着手机。

林归云伸手一拉贺瑾,走近一看,炉子上有烤好的几个红薯,挑了两个,烤得蜜糖外溢,甜香诱人。

林归云赶紧拿出零钱,向贺瑾一笑:“这顿必须我请。”

两人坐进了内堂,林归云一落座就兴奋地剥开红薯的皮,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香甜软糯的内瓤。

贺瑾一进来,就拿纸巾反复擦着座位和桌子,直到感觉差不多了,才掀起大衣入座。

他扭头看着林归云,只见她吃得见牙不见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享受。

贺瑾从未吃过这种路边摊,此刻被林归云陶醉的样子感染,也就跟着试了一试,一勺入口,绵软甜烂,想不到乡间野味确实不赖。

直到见了底,连皮上的瓤都被林归云刮干净了,林归云才停下来看向贺瑾,问他:“怎么样?不错吧?”

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贺瑾点了点头:“嗯,还可以。”然后伸过手去替她擦了擦嘴角上沾染的红薯屑。

林归云一愣,任由贺瑾替自己拭干净了,随后将头一低,继续用勺子刮着眼前的红薯皮。

第二天,两人又回到村中,毕竟是白事和外乡人,又是外形如此出众的人,还是吸引了不少乡民聚集过来。

林归云一路躲在贺瑾身后,看他与乡民周旋,指挥着人挖土树碑。

终于,村里管事的和看热闹的都散去了,坟前只剩林归云跟贺瑾两个。

林归云长久注目着这座新坟,前几天还亲眼所见的活生生的人,今天竟成了一捧灰被深埋地下,脑子里浮现出从前看过的一首诗: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再大的恨,再多的怨,都已经随风而逝了。

林归云内心交战半晌,仍然弯不下膝盖,她只上了三炷香,心里默默道了一声走好。

贺瑾也随着林归云上了三炷香。

已经是傍晚,两人从坟山上下来,上到黄土大路上,林归云回头看,整座山笼罩在昏黄日光中,那座新坟影影绰绰,已经模糊在视线中,这一生是就此别过了。

返回襄南的路上,林归云出声:“今天打点这桩事情,你一共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

“不,那怎么好意思,已经麻烦你来帮我处理很多事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出钱。”林归云急得坐直了身,凑近了向贺瑾说道。

“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朋友,就别提转钱的事了,好吗?”贺瑾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专注而严肃,还透着些诚恳。

林归云被他这样的眼神一看,也就作罢,在心里想着以后给贺瑜上课要更加上心才行。

“跑了一天了,累了吧,睡会儿,到你家我会叫你的。”

林归云靠回座位,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困意随之袭来,没多久,发出了均停的鼻息声。

贺瑾转头看了她一眼,停下了车,打开了暖气,将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林归云在贺瑾的轻声呼唤中醒来,她惺忪着眼向窗外一看,天已经透黑,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子,带着还未睡醒的鼻音问:“几点了?”

“十一点了。”

林归云甩了甩头,意识恢复过来,看了一眼身上贺瑾的外套,连忙解开了安全带,揉了揉太阳穴,将外套递向贺瑾,极度认真地看着贺瑾的眼睛说:“这次真的非常谢谢你!”

开了一路暖气,林归云将将睡醒,嫣红洇在她两颊,欲滴未滴,目光虽极认真,但因着瞳色浅淡,泪膜湿润,只觉眼波氤氲,贺瑾的心蓦然跳动,不自禁就向她靠去。

车厢内本已是暖气熏人,渐渐地,两人都感到对方的气息落在自己面颊之上,视野中只剩对方越来越近的脸。

突然,林归云那边的车窗猛然一阵响动,惊得车内两人都扭头看去,窗外是面无表情的孙嘉木,林归云陡然睁大了眼,她将外套往贺瑾那边一塞,立刻下了车。

贺瑾略一抬手,还没来得及触到这片云,云就倏而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