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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君情既决绝

出了暖气氤氲的车厢,冬夜寒风一吹,林归云身上一凛,打了个喷嚏,孙嘉木身影一顿,回头将大衣脱了下来披在林归云身上。

孙嘉木面如寒冰,但是动作却依旧轻柔,给林归云披好衣服后,还如过往般细心拂起了她被大衣压下的头发。

林归云眼眶一热,扑进了孙嘉木怀中,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孙嘉木仿佛突然醒过来,刚才跑车车厢里林归云跟另一个男人呼吸可闻的一幕有如重拳击在心口,他猛地拉扯林归云双手,嘴里言辞冰冷:“松手。”

林归云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服,心慌意乱,骤一抬头,看着孙嘉木:“我爸爸死了。”

孙嘉木双手顿住,眼神微愣,随后看着林归云通身全黑,满面倦意,眼下乌青,他的双手从背后落在了林归云肩上,语调是压抑后的平缓:“怎么回事?”

“前天突然走的,当天下午就火化了。昨天我带着骨灰回了乡下老家,今天已经入土立碑了。”林归云说着声音愈带哽咽,死亡面前,没有人能不被震撼。

“刚才跑车里的男人是谁,是他帮你处理的事情?”

林归云心跳得厉害,抓着孙嘉木衣服的手越抓越紧,眼一闭便说出口:“他是我学生的哥哥,是他陪我回的老家。”

孙嘉木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声也逐渐沉重,他不自禁狠狠捏住林归云的肩头:“你爸爸过世了,你宁愿找学生的哥哥帮你处理也不找我开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还有刚才,你们在做什么?怎么,卖身葬父吗?”

不敢让孙嘉木知晓父亲实际死因,不敢带孙嘉木回村庄老家的羞耻已经盘桓在林归云心中数日,选择了贺瑾欺骗了孙嘉木的愧疚更让林归云纠结煎熬,再加上父亲骤逝,母亲卧床,自己连日奔波,林归云此刻也已经是心力交瘁。

卖身葬父四个字犹如一柄尖刀,让她的心脏顷刻碎裂,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最亲近的人果然知道如何可以最伤人。

林归云嘴唇失血般苍白,张合数次,竭力忍泪,还是没能忍住,泪珠滚落,眼前一片模糊。

孙嘉木情不自禁就想抬手去替她擦泪,右手刚抬到一半,刚才车厢里的一幕再度浮上心头,右手逐渐紧握成拳,放了下去。

林归云将下唇咬得出血,才字字出声:“你没看见他开的是什么车吗?两天之内就把事情都给我办完了,我不找他难道找你吗?”

孙嘉木松开放在林归云肩上的另一只手,后退两步,缓缓蹲下身,十指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再一抬头,眼圈也红了。

林归云从未见过孙嘉木在自己面前如此狼狈,心下后悔,刚向前挪出了一步,只见孙嘉木立刻对她摆手:“别过来。”

孙嘉木忍得喉咙肿痛,声音喑哑,听在林归云耳中,更是心上一疼,眼眶跟着一热,她赶紧扭过了头。

孙嘉木起身,两手撑着膝盖弯腰顿了一会儿,才站直了身体,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那一点泪随后便被这风凝成了冰。

“分手吧。”这三个字传进林归云耳朵里的时候,她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一抖,像一片寒风中瑟瑟的落叶,柔弱之态勾起孙嘉木的怜惜。

但是林归云偏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侧影,鼻梁高挺一如既往,那一丝怜惜迅速如涟漪消散于心湖。

林归云深深呼吸了几瞬,方能忍下心头一阵阵的痛意,她转过头正对孙嘉木,双眸已如寒星,对着孙嘉木也冷意森森的双眼,企图能有半分悔意从他眼中流露,她注目良久,但是孙嘉木眼中坚冰依旧。

孙嘉木看着林归云眼中微弱星光暗淡至熄灭,她低头一瞬复又抬头,深深看了孙嘉木一眼,转身走开。

孙嘉木几乎是立刻就又伸出了右手,林归云转身时带起的黑发拂过他的手,凉滑似水,一下子从指尖流过,不留痕迹。

不知道是寒风还是痛苦麻木了脑子,林归云真就像一片云似的飘上了楼,又飘进了房间,面对着自己的小床,直挺挺扑了下去。

直到柳莹因为林归云对自己的呼声一直没有回应,忍着痛下了床进来一看,才看见女儿整个的横尸床上,心里一惊就去拉她。

在母亲的呼唤和拉扯中林归云才渐渐回过神来,她不忍心让母亲为自己又添一重担心,只是说自己太累了,休息休息睡两天就好了,哄着母亲回了房上了床,才又回到自己的小床上。

当夜,眼泪湿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枕头竟被打得透湿,四年半的时光,那些羞涩的,甜蜜的,嗔怒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直到最后定格在那双冷意森森的双眼上。

毫无温度的分手吧一直在耳边回荡,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林归云的脖子,埋在被子里的头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第二天,林归云就发了高热,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母亲又腰伤复发也难下床,她只得打了电话给许悦,拜托许悦给自己家两个病人送饭。

许悦坐在林归云床边,听她淡淡说着这两天的事,才知道林归云爸爸已经走了,看着她掩饰不住的憔悴,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张嘴问道:“孙嘉木呢?是孙嘉木陪你办的丧事吗?他今天怎么不在?”

林归云本来就烧得两颊通红,孙嘉木三个字更是挑动昨夜刻骨的痛苦,此时面上愈加鲜红如血,想到那双冷意森森的眸子,又是痛悔难禁,本来以为眼泪昨夜都已经流干了,没想到此刻又涌出来,滴溅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

许悦见状只是轻声询问:“你们吵架了?”

林归云嗓子嘶哑,发出的声音略觉粗噶,依然掩不住语气中深深的疲惫:“我们分手了。”说完,林归云猛地咳嗽起来。

许悦凑近替她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气愤说着:“怎么搞的,孙嘉木竟然在这个当口跟你分手,到底怎么回事,你两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

好半晌,林归云才安静下来,杂乱无章的数个念头从心头溜过,事涉贺家,也难对许悦开口,又不愿意说谎骗她,只是一味低头沉默。

看林归云这个样子,许悦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起身去了厨房,林归云听到许悦婉甜的嗓音传来:“阿姨,喝点汤吧。”心里涌起暖意,感激许悦的不追问。

许悦端着另一碗排骨藕汤进来,看着林归云一口一口喝净了,她转身去冰箱里收拾了一番,放好了带来的饭菜,才对林归云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这两天你就好好躺躺吧”

林归云伸出双手,许悦见状会心凑身上前跟林归云抱了个满怀,林归云深吸一口气,糯糯出声:“幸亏有你在,宝贝,下次你要是有事随时叫我。”

林归云脸上的神色随着许悦消失在门后的身影也一点点冷了下来,冬日的太阳透过窗户落在书桌上,看着澄澄日光,林归云枯坐到日暮才起身去热饭菜。

初八那天,林归云犹豫纠结不已,到底舍不得这份工资,还是去了贺家。

当天开门的是贺瑜,看到贺瑜的那一刻,林归云的心落到了地上,随贺瑜上楼的时候却见时寻梅从阶上徐徐而下,贺瑜目不斜视而过,林归云还是谨慎地喊了一句贺太太,时寻梅嘴角浅浅一勾算是回应。

冬天日短,窗外很快黑下来,林归云随着贺瑜下楼到餐厅,刚展眼看去,便见贺瑾已然落座,他亦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接一瞬,林归云不禁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在车厢中的情形,脸色一红,先移开了目光,贺瑾也低下了双眸,林归云的身影却不曾离开他的余光。

时寻梅看着这一幕,想起上一次相同的场景,可是今天流动的情愫却有异样,念及此,不禁深深皱眉。

桌上一道葱烧海参,时寻梅伸筷去夹,贺瑾的筷子却已先夹住她看中的那块,落在了林归云碗里,看着贺瑾起身探过去的殷勤模样,时寻梅心头火起。对着一个不知道什么出身的小家教,他把他亲妈都撂一边去了。

时寻梅想起上次落空的问题,便笑盈盈出声:“记得上次林老师还没说呢,林老师的父母从事的是什么职业,能教出林老师这样优秀的孩子?”

时寻梅脸上不失体面,声音却是一点温度都没有,不过好在经过了卖身葬父四个字后,林归云已经不再那么容易因家世惊惶了,连在孙嘉木面前都被辱至此,何况别人怎么看她呢?

她抬起头直视着时寻梅:“我爸爸是货车司机,我妈妈开着一家米粉店,我的学费是我妈一碗粉一碗粉卖出来的,我不能让我妈失望,所以我必须考上好大学。”

时寻梅看着林归云有一瞬的愣怔,想起多年前,美貌惊人的女孩嫁入大富之家,明明是高攀,却还是妄想要尊严,可是尊严却是夫家想给就给,不想给你又能怎样呢?

只一瞬,时寻梅的思绪便回到了现在,今天她坐的是主位,她从盘子里另夹一块海参,一边说:“林老师的父母真是不容易,既然如此,林老师就更要好好为人师表了,不要闹出男女韵事,折了自己的前途。”

林归云双颊充血,她蹭地一下站直了身体,本想反唇相讥时寻梅不也是未婚先孕,母以子贵,念及贺瑾贺瑜二人的情分终是忍了下来,扭头向着大门冲去。

贺瑾早已掷了筷子,他看向时寻梅的目光几乎要射出冰棱:“她爸爸初三刚过世。”只这一句,贺瑾就起身追了出去,时寻梅脸色只白了一息,复又如常。

贺瑜看了这一场,本来一直冷眼旁观的她也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太过分了。”说完她就上楼而去。

餐厅里又只剩时寻梅一人,只有客厅钟声锵然。

林归云本来大病初愈,此刻被时寻梅的话一激,气性上头,冲出贺宅大门后,冬季寒风刮面,顿时头痛欲裂,眼前发黑,只得缓缓蹲下身去。

贺瑾一出来,看见的就是林归云蹲在地上的娇弱身影,他快步上前,扶起林归云,林归云一站起,未觉舒缓,反而更加天旋地转,头一低就倒在了贺瑾怀里,贺瑾心急如焚,将林归云打横抱起。

林归云醒来时,自己右手正在输液,她环视四周,确定自己是在医院的独立病房里,视线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人脸,贺瑾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小憩,她看向壁上时钟,是晚上八点半。

林归云挣扎着坐起来,声响惊醒了贺瑾,他忙过来坐在床边,问:“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医生怎么说的?”林归云说着,贺瑾伸手探了她的额头,确定不烫了。

“医生说你外受风寒,内有实热,延宕几天没好,今天复发得凶猛。怎么,前两天就病了吗?”贺瑾眼光探询。

林归云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点点头,贺瑾若有所思。

静默片刻,林归云半靠回去,缓缓说道:“贺瑜的家教你得另请高明了,明天开始我就不过去了。”

贺瑾闻言反而握住了林归云的左手,看着她说:“你不用在意我妈,从明天开始,我安排你们到我名下的公寓上课。”

林归云看着贺瑾的双眼,眼神和口气一样不容置疑,到底他们才是母子,只能自己避着他母亲,避得了一时,难道要避一世?

时寻梅安排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就安排自己,林归云突然很想念孙嘉木的家,很想念卢静言做的菜,很想念孙嘉木除了那一晚的所有。

林归云想抽出手,却被贺瑾更紧地握住。

林归云顿了一会儿,还是看着贺瑾的眼睛一字一字出声:“贺先生,扪心自问,我对贺瑜付出的心血当得起你给的报酬,我可以继续给贺瑜上课,但是只是为了工作而已。”

贺瑾的目光原本有逸散出的柔情 ,听了这话,那几缕柔情被兜了回去,目色冷硬,林归云却也不再畏惧这种眼光,依旧直视着贺瑾 。

贺瑾慢慢松开了握着林归云左手的手 ,说出一句 :“当然 。”

他说完立刻起身,转过身向病房大门走去 ,手落在把手上时出声 :“林小姐,自己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 。”

当房门重新关上的一刻,林归云彻底瘫了下去 ,她真的好累好累 ,从初三到今天 ,她好像一个个送走了好多人 ,她不停看着好几个人的背影离自己远去 ,现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

第二天早上办出院的时候才知道费用已经付过了 。

林归云赶回宿舍换洗了一身衣服,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校内,突然几缕冷香入鼻,抬头一看,原来走到梅园这来了。

襄大内遍植各种花草,四季皆有花香,尤以樱花盛名在外,可是林归云却觉得梅园之景毫不逊色,想起大年二十八那天,孙嘉木返回襄南,站在宿舍楼下,自己扑进他怀里,两人简单用过午餐后,林归云就拉着他在梅园散步。

虽然念工科,林归云从不曾放弃文艺爱好,她一一指点品评各色梅花,江梅秀雅,攒聚如云;朱砂吐艳,铁骨丹心;黄香冉冉,芳意沁人;重瓣绿萼,清幽如仙。

然后林归云就恬不知耻地拉着孙嘉木问他:“花美人更美?”

说这话时林归云正倚在一株绿萼旁,她素来爱美,哪怕是冬季落雪也不肯穿羽绒棉衣,总是轻薄呢绒上身,今天身上穿的恰是绿色大衣,若是旁人只怕驾驭不住,穿她身上,偏就更显得肤如凝脂,眉色凝翠,唇艳欲滴。

身旁重重绿萼,也不及她鲜妍,孙嘉木忍不住就俯下身去啄吻她柔嫩脸颊,羞得林归云呵呵直笑。

林归云走到那株绿萼梅旁,伸手抚住了树干,粗糙树皮刮蹭掌心,林归云如梦初醒,不过十天,花开如昔,花香依旧,物是人非。

想着不禁眼里又沁出水泽,如露湿花瓣,只是身旁没了护花惜花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林归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幽魂似地回了家,孙嘉木却也在她家楼下伫立良久,直至月色西沉,寒露侵衣,一个在楼上被里痛哭,一个在楼下风中默泣。

拂晓时分,孙嘉木到了家,也是立刻就病了下去,急得卢静言忙进忙出,怎么问,孙嘉木都一言不发。

可是卢静言知道,除了林归云,还有谁能让儿子憔悴成这样,两天没联系到人,就急得不行,匆匆跑去找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耽搁了一整晚,一回家就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好好的春节,成了渡劫,看着儿子短短几天内消瘦下去的脸庞,当妈的心痛难当,却也知无法,只能叹息。

返校的前一天,孙嘉木强打着精神安慰了卢静言,一上飞机,刻意牵扯的肌肉马上塌了下来,看着窗外的白云,感到心里一阵一阵绞痛,不愿意去想,又忍不住想,她现在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