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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梅凌霜雪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归云如常去给贺瑜上课,她跟贺瑾都不再提演奏会那晚的事,两人之间只如寻常雇佣般客气。

倒是林归云在贺瑜身上下了一个学期的功夫,卓有成效,她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大幅提高,基本每门都达到了80分以上。

贺瑾在微信上跟林归云约定寒假期间的补课事宜,除了春节假期,每周一到周五下午2点到6点上课,晚饭在贺家吃,再从晚上7点上到9点。

林归云犹豫了一下,这样一来自己就没有多少时间陪孙嘉木了,也不能去米粉店帮妈妈的忙了,就在她犹豫的期间,贺瑾又追加了一条消息,寒假期间每小时400。

林归云赶紧打开日历和计算器计算,这样一来,整个寒假可以入账将近4万,那下个学期就不用找妈妈要生活费了,连注册费,住宿费,学分费都可以自己负担了,林归云想到这,不再有犹豫,发了好字过去。

荧幕上再度出现一行字,下周一见。

林归云想到一个月过去后会到手的钱,兴奋起来,出了宿舍到楼下跟妈妈打了电话,说了寒假要住校方便上课的事情,然后叮嘱妈妈早点休息。

犹豫再三,林归云还是点开了给孙嘉木的通话按钮,一阵铃声过后,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怎么了?小云?”

“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好吗?”林归云有些怯怯。

孙嘉木一听她的声音就已先自投降:“说吧,我哪回真的生过你的气。”

“我的那份家教工作,学生期末考得不错,进步很大,所以她哥哥让我寒假继续上课。”

“嗯,然后呢?”

“我答应了,除了春节外几乎每天都要去。"

"所以,你担心的事是?”

“这样我就没时间陪你了啊?”

好一会儿林归云都没有听到话筒中传来声音,就在她越来越不安的时候,耳畔才传来熟悉的声音:“别慌,我知道你对这份家教的重视,不仅工资高,而且你也投入了不少心血在这个学生身上了,是吗?”

林归云闻言鼻子一酸,连连点头:“是是是,你最懂我了木哥哥。”

孙嘉木轻笑几声:“既然你有安排了,那今年寒假我也先不急着回襄南了,我本来就在准备保研的事情,留在学校处理项目也更方便,那今年我们春节再见了。”

“好啊,那你留校要注意照顾自己啊。”

“放心吧,别担心我,你照顾好自己才是。”

两人又说了些最近的琐事,一直讲到月上中天,冬夜寒风吹来,林归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孙嘉木催促她赶紧上楼睡觉,林归云才发觉双脚已冻得冰凉,连连道好,意犹未尽地挂上了电话。

这天林归云早早起床,打算如常去图书馆预习大二下学期的专业课程,一下床,便看见窗外白雪纷纷,出门时,戴上了一顶兔毛贝雷帽。

看书看到中午,匆匆吃过午饭便坐上了去贺家的公交。

到贺家别墅大门时,雪仍未停,放眼放去,别墅区屋顶都披上一层银装,更显静穆。

林归云刷开门禁,一路踏足积雪,雪层凹陷之声清晰可闻,风雪扑面,虽已戴上口罩,一双眼睛仍是被寒意浸染。

贺宅大门打开,出现一张陌生的脸,看得出已届中年,但是保养得当,面容姣好,气质不凡。

这张脸勾起了林归云对贺瑾容貌的记忆,心下一动,口中称道:“贺太太好。”

中年美妇嘴角浮起一个笑弧,稍纵即逝,若雪落无痕,她轻轻出声:“是小瑜的老师吧,快进来。”

林归云拘谨地一路走到贺瑜的房间,一开贺瑜的房门,她迅速将手机藏进抽屉,然后板正身体,看了一眼是林归云才松懈下来:“是你啊,林姐姐。”

林归云一进贺宅,已被屋内暖气烘得发热,背心里生了一层细汗,此刻进得贺瑜房间,她关上房门,终于脱下帽子,解开大衣。

她在贺瑜身旁坐下,小声问道:“你妈妈啊?”

贺瑜点点头。

“你妈妈整个寒假都会在家吗?”

“不知道,她平时在上海多,偶尔回襄南。”

“那她这次回来是因为你的学习吗?”

贺瑜闻言默了一瞬,然后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吧。”

“你妈妈的名字是什么?我方便称呼”

“时寻梅。”

林归云也不再多问,向贺瑜要了她的期末试卷亲自过目一遍,然后开始给贺瑜分析错题。

林归云下楼接水,刚下到一楼转身往餐厅区走去,见桌上置了一玉色美人觚,里面已插入几枝红梅,斜攲生姿,屋内暖气温润,烘得梅香缕缕,直沁心脾。

时寻梅立在桌旁,她仅着一席黑色紧身长裙,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姿,臂间搭着浅色丝绸披肩,绸光在灯下流转。

时寻梅手中拿着小银剪,正在修剪红梅枝干,双手翻飞如蝶,而躯干不动分毫,佳人娉婷玉立,盈盈更胜红梅。

她听到足声,转头看向林归云,林归云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一时开口:“我来打水。”

时寻梅微微颔首,便转过头继续侍弄手中梅枝。

林归云回到贺瑜房间,忍不住摇着贺瑜的手臂说:“你妈妈也太美了吧,进门的时候我不好意思细看,刚刚下去打水看见你妈妈在插花,把我都看呆了。”

贺瑜缓缓出声:“她是舞蹈家。”

“难怪啊,原来你妈妈是舞蹈家,我就说她身材也太好了!”

“那当然,为了保持身材她都不愿意给我喂奶。”林归云觉察出贺瑜语气里的冷意,不再出声,过了一会将话题重新引回到了课业上。

临近下午六点,却是贺瑾上楼来叫了二人下去吃饭。

林归云第一次在贺家吃饭,偌大餐桌上,虽只有四个人,却有将近二十道菜,四人座位相隔颇远,桌上并无一人出声。

林归云也只默默夹着面前的几道菜,贺瑾转动了转盘,将一道排骨藕汤转到林归云面前,开口道:“林老师,喝点热汤。”

贺瑾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安静,时寻梅的眼光也落在了林归云身上,只听她出声:“是啊,林老师,贺瑜的成绩提升,要多谢你了,多喝点。”

林归云连忙出声:“您太客气了,贺瑜本身就冰雪聪明,我只是从旁辅助了一下。”

“贺瑜从小就任性调皮,以前请过几个老师都被她气走了,以后还要多麻烦林老师费心了。”说着时寻梅想用手去摸摸贺瑜的脑袋,贺瑜却将脑袋一偏,躲过了。

时寻梅双眼一沉,收回了手转为拨弄瓷勺,餐室内一时只听得见瓷勺碰撞碗壁的丁零之声。

“不知林老师父母从事什么职业,才能教出林老师这样优秀的女孩子。”时寻梅闲闲出声,一边抿了一口汤,一边目光递向林归云。

林归云不意自己突然成了餐桌上的话题,加之时寻梅问的问题是自己心内隐痛,本就因暖气熏拂而发红的脸颊更觉炙烫。

耳畔传来客厅大钟秒针沉重的声响,一下一下也像敲在林归云心口,压得林归云胸腔愈发窒闷,林归云仍旧不知如何开口。

“时间到了,贺瑜,你带林老师上去继续上课吧。”贺瑾敲了敲桌面。

“好。”闻言两人如获大赦般迅速消失在餐室。

餐室内只剩母子二人,两人都早已放下手中餐具。

“我不会同意的。"时寻梅目光直视着儿子。

贺瑾也直视着母亲,一点没有回避母亲的眼光:“你凭什么来管我跟小瑜的事情,妈。”妈这个字似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说完贺瑾就起身上了楼。

时寻梅先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再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她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才发现汤已经冷透了。

回到贺瑜房间的林归云才觉松弛下来,两人落座后一时都无话。

过了一会,贺瑜起身把房门反锁,回到座位后,捏着手中一个镶钻手镯,转头看向林归云,徐徐出声:“这是她昨天回家的时候带给我的。”

林归云以手支颐,也撑在了桌上,用问询而不失温柔的眼光看向贺瑜。

贺瑜的一颗心融在了林归云如水的目光中,心防渐渐打开,一段往事汩汩流出。

贺桐陪着领导落座在剧院第一排中心的位置,他脱下大衣,掸了掸衣上的雪粒子,今天要上演的舞剧是古典舞《楼东赋》,主角是见弃于唐明皇的梅妃。

贺桐长于海外,但自幼家教严谨,家中长辈为防后代子孙忘本,于子孙国学教育上不曾松懈,故此,贺桐颇通文史。

自改开后,家族生意逐渐重返大陆,贺桐在美毕业后即赴华中,襄南现任的书记好风雅,今天自然要陪他一赏风月。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来描摹杨贵妃之作数不胜数,毕竟谁不愿意做一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美梦,以梅妃为主的作品今个儿却是第一次见,倒要看看如何。

华灯黯然,帷幕徐徐拉开。

第一幕:幽闺。

有一丽人,婀娜纤长,白裙若羽,手持梅枝,琴声流泻,踏歌而动,腰肢款摆,蹁跹欲飞,邀月赏花。

第二幕:承欢。

男女双人舞,女子折腰,男子托举,女子翩若惊鸿,男子瑟如修竹,琴瑟和鸣,也曾君王膝上依。

第三幕:弃捐。

牡丹花开,独霸春色,君恩似水,昨日泽被红梅,今朝独怜牡丹。

第四幕:楼东。

丽姝换了一身红裙,君王负疚,特赠珍珠,红梅傲骨,岂可忍辱,不需珍珠慰寂寥。

鼓点的加入意味着舞蹈进入最**,旋转,旋转,旋转,舞台上飘下白雪,血色罗裙翻飞在雪中,一朵傲雪红梅开至极盛。

在最后一个鼓点中,佳人顿步,双臂上扬,肩脊凛凛,幽怨,怅恨,痛苦尽皆发泄,唯余傲气满霜枝。

全场掌声雷动,红裙丽人终于放下伸展的双臂,在如水掌声中依次到舞台边缘谢幕,当她回到舞台中央走向观众席,贺桐忍不住交叠起了双手,那已经远离了很久的少年心动再次咚咚而起。

曲终总会人散,时寻梅在后台复盘了很久今天的表演后,收拾好了东西,走出舞剧院大门的时候,天空正下着真正的雪,她放下长发,拢了拢大衣,低头向马路边走去。

视线里蓦然出现一双靴子,她抬头一看,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今天表演时坐在第一排中间的观众。

从来第一排中央的位置都是非富即贵,她提了一下神,看向眼前人的目光聚焦起来。来人虽是一身商务打扮,但一双眼睛神采飞扬,气质颇有些跳脱,似有留洋经历。

时寻梅还未卸妆,眉眼如画,唇色鲜明,巴掌小脸裹在一身全黑中,艳**滴。

因着她眉峰铮铮,眼尾上翘,气势凛然,当此雪夜,比作傲雪红梅,恰如其分。

贺桐略收心神:“时小姐,雪落天寒,不如一起喝一杯。”

大美人的裙下之臣自然不在少数,可是眼前青年,眼神话语中倒并未有太多轻薄之意,不至令她反感,且他仪表堂堂,自己也是颇有所动的。

情潮炽热,化人筋骨,当年时寻梅就有了孩子。

贺家初返大陆,即使不能攀上红色家族,也要跟巨贾之族联姻,戏子之流从未进过贺家的考量。

贺桐涉足襄南不久,便操盘下一个地产项目,赚得盆满钵满,他对迎娶时寻梅一事态度异常坚定,一时之间长辈也不得不略有松动。

何况时寻梅年纪轻轻跳到舞院首席,还曾拿下大奖,也不算辱没贺家门楣,如今肚子里又有了孩子,贺家长辈终于松口同意婚事。

时寻梅6岁开始习舞,一路跳过那么多传世名姬,西施,湘夫人,洛神,梅妃,在演绎她们的时候,虽则共情,但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蹈覆辙。

人总是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与众不同,然而命运之手不会放过任何人,剑刺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跟前人没有区别。

再美的美人到手久了,也就不新鲜了,何况是一株骄傲的红梅。

年轻气盛时,有小意殷勤的闲情,有征服冰山的雄心,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年岁渐长,应酬日增,婚姻琐屑,何况红梅依旧冷傲,不肯化作解语花。

终于一天,自他衬衫上发现口红印子,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望着镜子里妆容惨淡的一张脸,时寻梅痛苦地把双手插进了头发,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为了他,放弃了坚持十六年的舞蹈,为人妻,为人母,就是为了被如此羞辱吗?

梅花到底是梅花,既有凌霜骨,便能重新站起来。

深宅大院,不易进,也不易出,婚姻关系不可解,儿子送回了爷爷奶奶身边管教。

但是在贺家家族势力的运作下总是让她重回了舞院,从此一颗心,扑回了舞蹈,但凡是舞台就要抓住,终于舞蹈将她拽出了婚姻漩涡。

最美总是得不到和已失去,分居多年,早已冷淡如路人,却在偶然重睹她舞台仙姿后梦回惊鸿照影时。

一番纠缠,又有了女儿,再不能犯之前的错了,她不要这个孩子,要不是身体原因,她无论如何是不要这个孩子的。

孩子生下来,她一口奶都不肯喂,任凭贺桐如何挽留,任凭女儿哭声如何让她心碎,产后一个月她就去了上海,她要做舞台上的红梅,不要做贺家哭泣的主母。

说完,贺瑜趴在了桌上,右手不住摸着手里的镶钻手镯。

林归云屏息良久,不知怎么思绪飘到了很久之前。

小学时,妈妈从打工的饭店里带回来一只京巴狗,说是客人掉在店里的,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狗流浪吧。

自己却欢喜得像新得了礼物,赶紧拉着妈妈跟自己一起给狗狗洗澡,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欢欢。

在水盆里,妈妈给欢欢搓洗着背部和肚子,自己抓挠着欢欢的下巴,舒服得欢欢直眯眼摇尾。

冲完水后,欢欢使劲甩落全身的水,水珠迸溅到妈妈跟自己身上,把自己跟妈妈吓得飞蹦开来,笑声荡漾。

从欢欢之后,妈妈就爱上了养狗,当前养的狗狗如果丢了或者老了,就会再捡一条流浪狗回来继续养。

直到林归云上了高中,妈妈为了多挣点钱用自己手上的积蓄开了米粉店,开店比打工辛苦多了,连这唯一的爱好妈妈也舍弃了。

不知道今天晚上店里的客人多不多,希望妈妈的腰伤别再复发。

想到这,林归云胸中顿生柔情万千。

林归云捏了捏贺瑜的肩膀:“小瑜,你想哭吗?”

贺瑜缓缓抬起头,眼睛已是涨得通红,林归云的话甫一入耳,更加撑不住,扑进了林归云怀中,小孩子般抽抽搭搭起来。

林归云抚着贺瑜后背,纵然贺瑜今天对她倾诉心事,但是别人的家事她不宜置喙,各人有各人的为难,各人也只看得到自己的为难。

只是小半年相处下来,自己多少把贺瑜当做小妹妹,看着她难受自己也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任她痛哭发泄这一回。

今晚的两个小时就在小女生的心声中过去了,林归云出了贺瑜的房间,一路下到一楼客厅都没有看到时寻梅,心下稍安,只见贺瑾坐在沙发上。

林归云仍旧落后半步在贺瑾身后,随着他的步调走向大门,路程过半,仍未听到贺瑾的只言片语,林归云纳罕。

再走两步,贺瑾停下了,林归云也跟着停下,她主动抬眼望向贺瑾,今天听了贺瑜说的往事后,她的一腔柔情也分洒给了另一个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的孩子。

贺瑾转身看向她,倒是被林归云眼中的温柔神色惊了一瞬,片刻后,眼神复归平静,他开口:“我母亲后天就回上海了,她今天在饭桌上的话,你不用介怀。”

“好,我知道了。”眼神真挚,语音清甜,语意柔顺,“那我先回家了,你早点休息。”

贺瑾感到胸口柔软酸楚,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陌生而害怕,林归云说完抿出一个笑容,错身从贺瑾身边走过。

贺瑾转过身看着林归云的背影,一直到胸腔里那股异样触动平复下来才转身走回贺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