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牢房内缓缓踱步,嘲讽着分析道:“陆蘅是当朝开国至今的唯一女相,可偏偏,就是在她为相期间,百姓生活艰难、民不聊生。”
“大家自然会将所有罪责都怪在她身上,更会连带着厌恶所有女官。而陛下却将在这段困难时间里,更加大量地任用女官。”
崔敬说着,停下来脚步,抬眼盯着文惜月的眼睛,声音冰冷平静:“用不了几年,届时根本不需要陛下出手,百姓便会起义废除女官制度、大臣也会上书请愿此事,一切水到渠成。”
“文惜月,光凭陆蘅这步棋,你有猜到这一层吗?长公主呢?她有想到吗?””
崔敬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文惜月沉默着,无法应话。
崔敬轻轻笑了笑,眼神却又黯淡下去,声音像是叹息:“长公主能力不差,或许她确实能够造福百姓,可是她斗不过陛下的谋划。”
“陛下的手段比你们想得还要狠戾,他会慢慢耗尽此人的全部可用之处,最后逼其自裁。”
崔敬苦笑着:“你以为萧洪不知道永济仓是被人放火烧的吗?他早就猜到陛下想要削弱军队和武将的势力,猜到陛下想要他的性命。”
“萧洪为了保护萧晏,同时也愧对因军粮失火而惨死的将士,所以在痛苦和自责中,他认下全部罪责,自缢而亡。”
崔敬似是认命般,轻叹着说道:“曾经的萧洪,现在的我,未来的陆蘅,我们只怕都难逃同样的命运。文惜月,你不妨再猜一猜,你会不会也落得这般结局?”
“人都有弱点。”
崔敬说到这里,突然露出一抹悲戚的笑,看向她问道:“文惜月,你的弱点是什么?是萧晏还是……李娴?”
听到崔敬说出“李娴”二字的时候,文惜月的眼神瞬间沉了。
她眼中甚至还有一闪而过的慌张。
崔敬见文惜月终于有了情绪波动,轻轻笑了一下,点到为止,没有把话全部说完。
“好了,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你可以走了。”
崔敬语气竟有几分轻松,像是如释重负般的舒畅,此刻的他,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文惜月没有离去,站在原地垂眸许久后,突然平静问道:“您今日见我的目的,就是想劝我放弃和长公主共谋吗?”
崔敬沉默片刻,随后自嘲地笑了笑,反问道:“若是我说,我想救你,你信吗?”
文惜月心中更加疑惑,语气依旧冰冷:“为何要救我?”
崔敬没有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像是自顾自地喃喃说道:“我废了那么多心思,阻止你和萧晏成婚,想要让你们和离,想要让你不再查案,就是希望你不要参与到朝堂的事情里。”
“可是最终,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崔敬说着,转头看了眼牢狱的天窗,这是昏暗牢狱里唯一的亮光来源,而那里还有一只燃尽的香,他眼中似有些释然。
当他再次看向文惜月时,眉眼间难得带着真正的慈祥之意,温和道:“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到了,你该走了。接下来的事情,全看你自己的选择,我再也帮不了你了。”
他笑着感慨道:“新年新气象,可是新人却留在旧局,岂不是辜负了天意?”
这时,不远处的牢房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铃声,文惜月是要离开了。
她最后看向崔敬的眼睛,年轻的坚定眼眸和年迈的浑浊双眼交汇,未来和过去仿佛交汇在此刻。
新局已开,万象更替。
文惜月沉默许久,最后平静应了一句:“明天的三司会审,还请相国做好准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崔敬看着文惜月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但没有应话。
文惜月还是行了个礼,随后转身往外走去。
但走了几步远之后,崔敬的声音突然又从她身后传来,语气带着慈爱与温和:“孩子,祝你新年快乐。往后余生,希望你皆能平安顺遂,无灾无忧。”
文惜月的脚步停了一瞬,但没有回头,很快又平静地继续向前走去。
崔敬目送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牢房尽头,但依然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天窗的日光斜照在他身上,身影苍老迟暮。
走出牢房,文惜月眯了下眼睛,一时不适应外面的亮光。
李肃忙着处理事情,此时去了大理寺,不在刑部。文惜月看了眼天色,时间还早,准备回书院听课。
但就在她独自走出刑部大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崔敬的妻子,陈夫人。
她站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安静看着文惜月,似乎专门在这里等她。
文惜月垂眸片刻后,还是走了过去,平静行礼道:“见过陈夫人。”
“我在崔敬书房里找到了陛下密信,能够证明你父母的案子是陛下授意。这份证据可能未必有用,毕竟没有人会将皇帝定罪,但你若是想要,我可以把密信给你。”
陈夫人直接表明来意,语气沉稳。
文惜月沉默后,语气尽量温和:“即便如此,明日三司会审时,我的意见未必能影响最后的定罪。”
她觉得,陈夫人是为了救崔敬而来。
“我知道。”
陈夫人平静道:“我问的只是,你想不想要这份证据。倘若你想拿,现在便随我回府一趟,倘若你不需要的话,那我便把东西烧了,以免被其他人发现,给我带来祸事。”
要是没有证据,很多事最终都只会变成一场猜测,哪怕这就是真相。
文惜月当然想要确切的东西,能够证明皇帝才是幕后之人,他日若有机会记载入史书,后人才会皆知此事并非杜撰。
“好,我随您去。”文惜月最终坚定应道。
不知为何,文惜月对陈夫人很是信任。可能是之前唯一的那次见面里,陈夫人给她留下了和蔼的印象吧。
在午后的晴朗日光中,一辆普通的马车从刑部大门面前经过,缓缓朝曾经的相府驶去。
崔府一切如常。
除了门上的封条的痕迹,府内景象依然和之前一样,花草雅致,地面被扫得干净整洁,但是下人少了很多,有些安静。
目前还没有被抄家,但三司会审后可能就不是如此光景了。
文惜月跟随着陈夫人,走入了庭院。
陈夫人神情平静,并没有太多的眷恋,也没有对文惜月的恨意。
她仿佛看破世俗般,对红尘中的得失起落早已释然,并不在乎未来会面对的事情。
但走到园林的一处亭中时,陈夫人的眼神还是有了些变化。她看着湖水中游动的鱼,忽然停住了脚步。
陈夫人带着歉意,温和对身后的文惜月说道:“不好意思,今日还没喂鱼,你稍等我片刻。”
文惜月笑了笑,礼貌应道:“无妨,夫人慢慢来。”
她对养鱼并无兴趣,只是站在亭中安静地望着湖面。
只见掰碎的糕点洒入湖中,所有鱼顿时争先跃出水面,惊得湖水泛起大片涟漪,湖面倒映的天色被打碎,但很快又聚合。
陈夫人喂得很细致,似乎还在观察哪只鱼没吃到,专门还朝着被遗漏的鱼儿抛食。
可能是怕文惜月无聊,陈夫人一边喂鱼,一边和蔼说道,像是讲故事般:“这些鱼啊,是涵儿之前养的。她被陛下召入宫前,还一直叮嘱我们,一定要记得喂鱼。”
陈夫人说着,轻轻笑了笑:“涵儿还说,要是她回家看到小鱼没了,以后就不理我们了。”
文惜月转头看向陈夫人,她虽然在笑,但望着湖面的眼神里,分明是悲伤。
“可是七年了,涵儿再也没有回来过。”
陈夫人看着鱼池,沉默片刻后,突然轻声说了这句话。
慢慢地,她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只剩下心死和绝望后的平静悲凉。
湖面渐渐静了,倒映出湖边亭和亭中两人的身影,鱼儿在水面下游动,浑然不知水外天地的悲欢离合。
“很多鱼都活不了七年。”
陈夫人望着那些鱼,声音平静:“涵儿她爹到处去找,就为了找到一模一样的鱼,放回来继续养,生怕涵儿生气,怕涵儿再也不理他了。”
“陛下登基七年,崔敬当了七年相国,涵儿也在宫里待了七年。”
陈夫人说着,突然嘲讽地轻笑道:“每年除夕宫宴,太后都会带着涵儿出面,坐在高高的台子上。每一年里,我们只有这天能见到她。”
她抬眼看向远山,声音像是山里的浓雾,带着沉重的潮湿:“可是啊,虽然隔了很远,虽然长得很像,但我们都一眼看出,那个女孩不是我们的涵儿。”
“涵儿讨厌吃羊肉,习惯用左手拿筷子。她很活泼,爱哭也爱笑,无聊的时候总会发呆,而且还会晃脚。”
直到说到这些,陈夫人眼中的情绪才有了几分波动,如同刚才泛起涟漪的湖面。
但也正如湖面般,她的眼神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垂眸说道:“但是,太后身边的女孩,和涵儿的性子完全不一样,眼神也根本不同。”
“我们明知,我们的涵儿……可能没了。”
陈夫人转头看向文惜月,眼眶泛起微红,语气难掩一丝激动:
“但我们又害怕,是不是涵儿在宫里住久了,所以性子变了。又或者,说不定真正的涵儿被藏在宫里,陛下只是不想让我们见而已。”
“就这样,带着涵儿可能还活着的侥幸,为了让她在宫里生活得更好,崔敬替陛下做了一件又一件脏事。”
陈夫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散在了天地里。
微风吹动两人的发丝,吹皱湖面,一时间万籁俱寂。
文惜月安静地听着陈夫人诉说往事,没有打扰,耐心地陪着她。
最终,陈夫人叹了口气,再次抬眼看向文惜月,轻声说道:“崔玉涵,她是我的女儿,今年二十岁。”
“她出生的日子,是嘉平十七年五月初三。”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文惜月心中猛地一震,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这也是她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