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策论考了首很罕见的诗篇解读。
书院前几天讲过类似的诗词,但文惜月没来,她只能根据自己平时所学,临时思考这首诗的意思以及深层内涵,并且以此来写文章,提出关于朝堂的见解。
但最终,她还是分析错了一部分。
“诶,你看,这次的头名不是文惜月了。”
“不止,你看她的名次,二甲第十八,就连二甲的前十都没进。”
全部的名次被誊抄在一面巨大红纸上,平整贴于书院的恩科榜处,就如同真的科举放榜一般,书写格式都别无二致。
放榜时,书院的许多人都立刻围上来,查看自己的名次,并且指着上面的名字,小声讨论着大家的情况。
自从进入书院以来,文惜月的名次从未低于一甲前三名,而这次……
一些议论的声音难免响起。
“前几天萧晏的那件事,应该对文惜月的状态有影响,毕竟他们是夫妻,听我爹娘说……”
“嘘,别说了。”
大家看到文惜月和李娴过来后,纷纷闭上了嘴,没有当着她们的面说这些事。
文惜月看了眼恩科榜上的名次后,垂眸片刻,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不想在周围这些复杂目光中多停留。
傍晚,萧晏轻轻敲响了书房的房门。
“我可以进来吗?”他轻声问道。
片刻后,里面传来了沉闷的一声:“嗯。”
萧晏推开房门,只见书房里已经很暗,没有点灯,地上有几个被揉皱的纸团。
在昏暗的房间里,文惜月独自安静趴在桌上,头埋在臂弯里,看不见她的神情,闷着头不说话。
“晚饭好了,要去吃吗?”萧晏搬了张椅子坐到她身边,柔声问道。
李娴把今天的事情偷偷告诉了冬雪,冬雪回府后,又把整件事情告诉了萧晏。
“不要。”文惜月闷闷的声音再次传来。
“好。”
萧晏没有勉强,只是耐心地坐在她旁边,静静地陪着她,让文惜月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难过的情绪。
暮色越来越沉,书房里几乎没有任何亮光,像是仓库。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萧晏透过木窗往外看去,只见远山颜色很深,像是墨色,一轮月亮已经挂在天际。
天色还没有完全漆黑,是深蓝色。
等萧晏再次低头看向文惜月时,发现她露出了头,但依然无精打采地趴着,看向另一侧的窗子出神。
“冷吗?要不要添件衣服?”萧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问道。
文惜月没有回答。
但片刻后,她像是呢喃般,看着窗外轻声说道:“萧晏,我……好想我爹娘。”
萧晏心中瞬间猛地触动。
这段时间以来,文惜月都一直撑着很多事情,难过了会偷偷哭,但从未说过想爹娘。
好像这一刻,她不再是肩负痛苦和责任的大人,而只是一个孩童,想要爹娘的安慰,但是……她已经没有父母了。
萧晏想了想,随后低头,用哄孩子的声音温柔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京郊祭拜,看看爹娘,好不好?”
“不行,这样又会缺课,然后我会考得更差。”文惜月说着说着,声音似乎有些干涩,眼眶也有些泛酸。
但文惜月也不想为难萧晏。
看了他一眼后,文惜月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对他张开双臂,像是闹脾气的孩子般倔强命令道:“抱我。”
“好,抱你。”
萧晏不可能让她的怀抱落空,立刻也站起身,将文惜月整个人拥入怀中,用身体给她温暖和陪伴。
屋外暮色四合,天彻底暗了。
不久后,文惜月没再说什么,最终离开了萧晏的怀抱,蹲到地上捡起了那几个揉皱的纸团,铺平放在桌面上。
叹了口气后,她点起灯烛,打算重写这篇策论。
萧晏走到门口,轻声吩咐冬雪,让她将晚饭端来这里,今晚两人在书房吃晚饭。
次日,文惜月睡了一觉起来后,情绪已经好了很多。
她照常去书院听课,并且学得更加努力,要补上之前落下的课程。
傍晚时分,文惜月今日回侯府的时间,已经比平时迟了些,但萧晏却不在府里。
直到又过了一刻钟,萧晏才回来。
“你去哪里了?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外出?”文惜月立刻走到府院门口,担心地观察萧晏的情况,怕他的身子撑不住。
“没事,我都坐在马车里,不会累。”
萧晏笑了笑,俯身轻轻拨开她额间的碎发:“我今日去京郊祭拜岳父岳母了。我和他们说,惜月啊,考试没考好,心里很难过。爹娘有空的话,晚上去梦里安慰我们的惜月好不好?”
“你看,我还给你带了那边的一捧土,你闻闻是不是郊外的气味。”
萧晏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罐,打开盖子给文惜月闻了闻。
“是。”文惜月眼眶有些泛红,接过瓷罐,轻轻应了声。
萧晏本来又想摸摸她的头,但想到自己没洗手,只能忍住了。
他看着文惜月,继续笑道:“我还去郊外的文昌庙里拜了拜,然后替你求了一签。”
“你知道吗,我竟然一下子就投出了上上签。那边的师父说,这是大吉之兆呢,说明你的求学之路定会前程似锦。”
萧晏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文惜月眼中终于有了笑意,认真说道:“但我可是听说,文昌庙的签筒里放的都是吉签。”
“我可是上上签,不是一般的吉签。”
萧晏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玉环腰佩,放到了文惜月手心里,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文昌玉扣送给你,是文昌仙君给你的保佑,有了它之后,我家文惜月一定能考状元。”
文惜月接过玉佩,眼睛亮晶晶的,仔细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这时,萧晏又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油纸包,给她展示着:“我回来时经过西街,刚好看见新鲜出炉的牛乳糕,所以顺便也买了。”
他的神情有些骄傲,像是一只小老虎第一次打猎归来般,带着许多猎物凯旋。
文惜月看向萧晏,片刻后,她直接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萧晏愣了一下。
随后,他马上将她拥入怀中,并且将头埋在她发间,感动道:“我的夫人终于愿意当众抱我了,今日之行真是收获良多。”
文惜月离开了他的怀抱,笑道:“走吧,我们去吃晚饭。”
但这时,突然有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来,停在了定远侯府门口,长公主的贴身侍女静容从马车里缓缓下来。
在文惜月和萧晏的注视中,静容走上前,行礼沉稳道:“见过侯爷、文夫人。”
“殿下可是有事?”文惜月想起,前几天长公主来过侯府,但她们没见面。
静容垂眸应道:“长公主托我来带话,三司会审的时间定于七日后,陛下临时决定要亲临京兆府审案,还请二位当天务必到场”
算算时间,如今也已经二月了,开春之前是应该将崔敬之事结束。
只不过……没想到陛下也会在场。
“好,我们那天一定会去。”文惜月平静应道。
天色将暗,街道上行人已少。
静容离开后,文惜月和萧晏往府内走去,情绪沉了一些,不知道七日后会面对什么。
府内积雪开始消融,地面潮湿,无端给人一种沉闷的感觉。
京中的事情总是有许多变数,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正如陛下亲临,便是其中一个变数。
但另一个变数的到来,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此事发生在六日后,也就是三司会审的前一天。
那天中午,文惜月在书院中看书。
吃过午饭后,李娴和其他同窗去外面聊天了,没有打扰文惜月。
如今积雪渐渐融化,她们要赶在最后时候踏雪赏梅,闲聊趣事,李娴顺便打探一下京中的新鲜事,傍晚说给文惜月听。
但李娴离开不久,潘夫人便来了,专门让文惜月跟她走一趟。
文惜月没多想,以为是探讨文章,放下手中的书就跟着潘夫人走了。
可来到书房,她却发现李肃站在屋内。
“惜月,崔敬说想见你一面,不知你可否愿意?”李肃主动走上前,看着文惜月沉声问道。
明日便是三司会审,崔敬如今已被关入刑部大牢,不再住在自家府院中。
文惜月觉得,既然李肃能来询问她,至少说明他觉得可以一见。
“好,我愿意见他。”
半个时辰后,文惜月独自走入了刑部大牢。
牢房里,熟悉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恰如大理寺牢狱般。
时隔近三个月,文惜月再次见到了崔敬。
他明显苍老了很多,穿着粗布牢服,完全不见之前的精气神,头发胡子皆已发白,但脊背挺直,静静站在牢房里,看着文惜月朝他走来。
“见过相国。”
文惜月站在牢房外,最终还是行了个礼,声音平静。
崔敬被关在特殊牢房里,四周都没有其他犯人,狱卒也已经离开,此处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了。
“如今,也就你还愿意唤我一声相国了。”
崔敬笑了一下,语气竟有几分慈祥:“文家和萧家的案子我都认罪了,已经画过押,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
文惜月不知崔敬为何要专门和她说这个,思索后,她勉强冷漠应了句:“多谢。”
崔敬叹了口气,提起全部精神后,缓缓问文惜月道:“你知道《统业录》吗?”
文惜月听到这本书名,顿时皱了下眉头,冰冷道:“知道,相国应该很喜欢此书吧。”
“不,这是陛下最喜欢的书!”
崔敬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抹悲戚的苦笑,说道:“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策划的,我们都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永济仓一案,宋获放火,崔敬指使,皇帝隐于幕后,
在文家命案中,同样套了三重,陈海杀人,崔敬授意,而皇帝才是真正下令之人。
换做常人,就算查案,最多也就查到第一重。
确定直接作案之人已是不易,文惜月和萧晏费尽千辛万苦,不过也就只查到了崔敬身上,若不是长公主告知,两人都无法认定其实就是皇帝所为。
崔敬太了解这位皇帝了,他的声音都有些凄厉:“陛下不会有污点,有错的只会是我们!”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崔敬感觉整个人轻松了很多很多,仿佛背负多年的巨石被骤然卸下。
文惜月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平淡应了这句话:“好,我知道了。”
她相信崔敬说的话都是真的,但她只以为,他如今说这些话是想争取她的同情,这样在明天的三司会审时,说不定能获得她的部分谅解,从而减刑。
崔敬毕竟为官四十多年,对人心早已看透,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意思。”
他抬眼看着文惜月,直接说道:“长公主应该找你同谋了,而你应该也答应她了。”
文惜月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没有应话。
崔敬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很沉,但却非常耐心:“文惜月,你觉得陛下为何要让陆蘅为相?”
文惜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也和长公主交流过,于是很快就平静应道:“他想掩饰自己的真正意图,假造重视女官之局面。”
崔敬负手而立,神情深沉,终于又有了曾经老谋深算的感觉:“陆蘅为相,这不仅仅是让你们安心的迷雾,更是陛下大计中最重要的一颗棋。”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文惜月的眼睛,冰冷问道:“你知道给太后祝寿用了多少钱吗?”
文惜月当然不知道,她平淡道:“国库开支是机密,只有一品官员才能了解具体情况。”
“三百万两白银,足足用了三百万两啊!”崔敬摇着头,又一次叹气,仿佛此生心中郁结了太多难事。
他眼中有些心酸的笑:“文惜月,你可以回去问问萧晏,这几年西北征战用了多少钱?如今战后重建又要用多少钱?这些支出,他比我更清楚。可是,这一笔笔钱从哪里来?”
崔敬眼眶竟有几分泛红,悲愤道:“国库早就没钱了,这些钱只能从百姓的赋税里来!”
“已经连着三年加税了,明年的税收只会更高。百姓迟早怨声载道、民怨滔天。”
崔敬尽量压住情绪,冷笑了一声,问道:
“你猜,到时候他们会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