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想来身体大概是没事了。
她彻底松了口气,但在放松之余,也有些气恼和委屈,忍不住推了他一下:“萧晏,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不要放弃希望,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救你的。”
萧晏眼中有些溺爱,笑着温柔说道:“好,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我的夫人就是世间最厉害的人。”
文惜月眼眶又开始泛红,积攒多日的无助和疲惫上涌。
未来的路只会比现在更危险,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各种复杂情绪交织,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最后聚成装满酸涩的湖泊,在低头的瞬间,湖水溢出化成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浅粉的锦被上。
萧晏心疼至极,立刻伸手,轻轻用袖子擦去她的眼泪,轻声哄道:“以后我们肯定都会平安无事的,我还要好好陪你一辈子,怎么会抛下你一个人?不哭了,好不好?”
文惜月眼睛通红地看着他,赌气说道:“你要是敢抛下我走了,我就立刻嫁给周弘澈,把你的牌位放在我们的卧房里!”
萧晏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故意逗她道:“可我怎么记得,你可是威胁他说,要是我出事了,你就亲手杀了他?”
文惜月转开头,继续赌气说道:“那我就嫁给其他人!然后再也不理你了,也不去给你扫墓,让你的魂魄看着我和其他人恩爱!”
萧晏立即将她搂到怀中,笑着说道:“文惜月,你这样会把我气活的!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让你有机会和其他男子成婚,你就是我的夫人!”
文惜月感受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听见他熟悉的有力心跳声,她缓缓闭眼片刻,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困意逐渐涌上心头。
但很快,她就强忍住疲倦,坐直身子,怕压到了萧晏的伤口,担心说道:“你别用力了,伤口会生溃。”
这时,伴随着门口的敲门声,几个侍女走了进来。
萧晏换药的时间到了。
侍女们将需要的东西放下后,便行礼离开,并且顺手关上了房门,屋内再次只剩下萧晏和文惜月两人。
“你……现在帮我换药?”萧晏试探地开口问道,但眼中竟然带着几分期待。
文惜月一时有些尴尬,昨天晚上萧晏是昏迷的状态,但现在他醒来了。当着萧晏的面做这些事……她总有种不自然的感觉。
“你能不能假装睡觉?”文惜月犹豫后,叉腰看向他问道。
“……行。”
萧晏应了一声后,便主动解开了衣带,露出结实的上半身。
随后,他半躺在床头,闭着眼睛乖巧说道:“好了,现在我已经睡着了。”
“……”文惜月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但怕他着凉,还是赶快上前帮萧晏换药,打算等会让他再去睡一觉。
感受到她的动作后,萧晏还是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认真看着专心上药的文惜月。
文惜月当然知道他在偷看,但不太好意思在这种时候和他对视,只能故作一本正经地继续帮他换药。
等到前面的伤口处理好之后,不等文惜月开口,萧晏便闭着眼睛坐起身子,方便她换背上的药。
文惜月刚拧完毛巾,一转头就看到萧晏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如同诈尸一般。
她沉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再次坐到床边,缓缓将他的寝衣脱下。
萧晏因为是被绑在木柱上受刑,所以背上其实没什么新伤,但……却有很多旧伤。
这些,应该是他在西北征战时所受的伤。
萧晏不过才二十三岁,但刀痕、鞭迹、箭伤……几乎每种兵器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虽然已经愈合,但这些伤痕只怕会跟随他余生,让人不忍细看。
而他手臂上还有一个较新的刀伤,这是几个月前,文惜月在永庆楼时刺的,为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又多添了一道痕迹。
“你背上……”
安静的屋内,文惜月的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可她却欲言又止,没有把话说完。
萧晏的眼帘微动,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很难看吗?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吓到。”
文惜月认真应完后,她的手轻轻抚摸过那些伤痕,轻声问道:“当时……是不是很疼?”
被她触碰的地方泛起酥麻,除了母亲之外,萧晏还是第一次被女子碰过身体,虽然……昨晚可能早就被文惜月触碰好几次了。
“有多疼,但没关系,打战总是要受伤的。”他平淡地应了一句,没有过多诉说痛苦和功勋。
毕竟,真正的战争太过残酷,提起来总是很沉重。
文惜月垂眸片刻,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认真帮他涂药。
日光渐明,窗外天空清澈湛蓝,屋内一片明亮,蜡烛早已全部燃尽,今日又是崭新的一天。
文惜月处理好萧晏的伤口后,下床整理方才换药的东西。
“我迟早要去再敲登闻鼓,状告大理寺。”她语气里有几分愤愤不平:“他们怎么能对你滥用刑罚、屈打成招?”
萧晏一边披上寝衣,一边笑着说道:“京兆府尹要是听到你这话,只怕等会就把登闻鼓封起来了。”
文惜月转头看向他,叹道:“等会吃过早饭,你再去睡一会吧,有利于伤口恢复。”
萧晏心疼道:“你也睡一觉吧,这几天应该都没好好休息。”
文惜月确实很累了,她没有逞强,轻声应道:“好。”
萧晏再次试探着:“等会……我们一起睡?”
“嗯,一起睡。”
晴朗的上午,定远侯府静悄悄的。
房间里,伴随着草药的气味,两人面对面沉沉睡去,这是文惜月这几天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下午,再次帮萧晏换好药,并且盯着他喝完药后,文惜月独自去了趟陆府。
“你不必如此客气。”
在会客屋里,陆蘅给文惜月倒了杯茶,温和说道:“我终究没有帮上你的忙,那些信件我还没有帮你调出,你就已经救出定远侯了。”
文惜月却垂眸行礼道:“相国愿意提出相助,已是莫大的恩情,如今我若是不来言谢,实在心中难安。日后,您若有需要定远侯府相助之处,我们定当竭力而为。”
其实,倘若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她终究还是希望能靠自己解决问题,尽量不牵连他人,尤其……这次还是涉及谋逆的大罪。
陆蘅笑了笑,没有再提萧晏的谋逆案,而是换了个话题:“文惜月,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写得很好。你有如此学识和胆魄,来日无论做什么事,我相信你都会成功的。”
文惜月浅笑道:“相国谬赞了,能有您这句话,惜月荣幸至极。”
陆蘅眼中有几分欣赏之意,温声道:“你带来的这些谢礼,我便收下了。以后你有空可以常来我府里坐坐,学业上若是有不懂之处,也可和我探讨一番。”
文惜月:“多谢相国。”
两人聊了几句后,文惜月怕打扰陆蘅处理公务,便不再多停留,主动提出离开。
陆蘅亲自送文惜月走向府院门口,但就在两人走在连廊时,刚好遇到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在和侍女玩乐。
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浅绿色衣裙,看起来灵动活泼,眉眼笑盈盈的,在不远处雪景的映照下,倒像是初春绽放的嫩芽。
侍女们看到陆蘅和文惜月后,立刻停下玩乐,朝她们低头行礼。
女孩转头才看到她们。
她看了眼文惜月,随后也对着两人行礼,笑道:“母亲好,夫人好。”
陆蘅点了点头,温和对女孩说道:“你去花园玩吧,这里经常会有客人往来,别失礼了。”
女孩离开后,陆蘅对文惜月有些歉意道:“刚才那是我的小女儿,陆闻心,今年十四岁。她身子不好,平时总是待在府里,鲜少见外人。若有礼仪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这句话陆蘅说得很熟练,像是说了无数次一般。
文惜月笑了笑,礼貌应道:“闻心妹妹很是可爱,并无失礼。”
走过连廊拐角时,文惜月不经意回头,看了眼陆闻心小跑着去花园的身影。
她看起来很是活泼,脸色红润,给人稚气未脱的感觉,丝毫没有十四岁的沉稳,应该确实从小养在府中,一直无忧无虑才会这样吧。
此时,天色尚早,下午的天空如清晨般澄澈湛蓝。
一顶奢华的轿辇停在了定远侯府门口。
长公主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轻松地大步走入侯府,一边在连廊中行走,一边观赏着府院的雪景。
侯府的下人们都不敢拦她,只能匆匆跑到萧晏屋里,通报长公主来了。
萧晏穿好外衣,披上厚实的玄色外袍,强撑着身子缓慢走到外面。
“见过殿下。”他俯身行礼,沉稳开口。
长公主张望了一下周围,皱眉问道:“文惜月呢?”
萧晏稳声应道:“她去陆相国府中了。”
长公主眼神一暗,语气莫名变得冰冷:“文惜月为何会与陆蘅有往来?”
萧晏垂眸,如实回答道:“陆相国昨日午时见过惜月,相国提出愿意帮忙调取信件,虽然最后并劳烦相国,但惜月觉得还是应去表达谢意。”
长公主明显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向来随性跋扈的她,此刻神情都变得有些沉。
但很快,长公主便回过神,打量了萧晏一眼,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你坐下吧,要是你身上的伤更严重了,只怕文惜月都要找我算账。”
萧晏确实站不住了,缓缓扶着桌边坐下,应了句:“多谢殿下。”
长公主在屋内走动了一会,似乎在等文惜月,但又似乎是在想一些事情,眼神有几分沉重,和刚才的轻松简直天差地别。
“文惜月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长公主等了不久,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向萧晏。
“没有。”
萧晏回忆着应道:“但她已经离开半个时辰了,想来再过不久应该就能回来。”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最后皱眉说道:“算了,我过几天再来吧,你和文惜月说一声,我今天来过了。”
“是。”萧晏随即缓缓站起身,行礼恭送长公主离开。
长公主走向房间门口,但在经过萧晏身边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盯着他。
片刻后,她看着眼前的人,冷笑一声,缓缓开口道:“萧晏,你知道文惜月为了救你,她跪了多少人吗?就连对周弘澈,她都跪下去求他,希望他能放过你。”
萧晏心中猛地一震,立刻抬眼看向长公主,眼中甚至有几分不敢置信。
文惜月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
长公主说着,眼神多了几抹寒意,语气冰冷不屑:“萧晏,我警告你,要是以后你敢负了文惜月,我一定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就算你是定远侯又如何,我想处理的人,就连陛下都保不住。”
说完后,长公主便不再理他,拂了下衣袖大步朝外走去,眼中带着几分傲气和冰冷的睥睨之意。
出了定远侯府的大门,长公主重新坐回那顶奢华的轿辇,往公主府而去。
但回府不久后,公主府侧门便悄然驶出一辆马车,看上去朴实低调,如同京中寻常官员所用一般。
在一抹很浅的夕阳余晖里,马车绕了许多远路后,最终驶向了陆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