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大理寺卿裴伯言没有离去,此时正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地面,眼神沉沉。
呈文写完,主簿在堂中宣读一遍后,奏折便被封好写上“加急”字样,随后直接送入了宫中。
文惜月对这个流程有些熟悉了,毕竟她前不久才刚经历过一次。
时间慢慢流逝,太阳在空中悄然移动着,堂中众人的影子也逐渐变斜拉长,直到天边隐隐出现了夕阳金光。
这时,一身黑色云锦衣袍的汪培走入,只见他身披金色余晖,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封明黄圣旨。
京兆府众人一见,随即全部纷纷跪下,神情恭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萧晏谋逆一案确为陷害,命大理寺即刻将其释放,不得延误。案件有疑,着大理寺继续追查此案,钦此。”
汪培的声音不紧不慢,稳声宣读完了圣旨,仿佛只是完成一个任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臣领旨。”裴伯言低头上前,躬身接过了汪培手中的圣旨。
汪培读完后并没有离去,而是走到了文惜月面前,安慰似地说道:“文夫人,定远侯这次实在是受苦了,陛下很是心疼呢,特意赏了侯府不少东西。还请夫人好好照顾侯爷,不然陛下都要寝食难安了。”
“是,多谢陛下挂念。”文惜月平静应道。
汪培离开时,看了眼不远处的周弘澈,随后便有些悠闲地回宫复命了。
见文惜月艰难站起来后,裴伯言走到她身前,行礼沉稳道:“文夫人,随我去牢中接回定远侯吧。”
文惜月本就很少下跪,但今日却跪了那么多次,而且跪了很久,此刻膝盖的痛意仿佛渗入骨头,双腿有些无力,需要扶着旁边的桌子才能站稳。
可现在她顾不上自己,垂眸深呼吸了几次后,强忍住疼痛,尽量温和说道:“好,有劳裴寺卿了,我现在随你去大理寺。”
周弘澈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文惜月,眼神难得如此平静。
府衙主簿则按流程,和字画铺老板最后确认证词,让他署名画押。
京兆府尹站在大堂里,看着文惜月和裴伯言的身影越走越远,忍不住心想:以后一定要向陛下提建议,敲登闻鼓必须得有限制,绝对不能想敲就敲。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牢狱里。
萧晏没有任何力气了,垂着头视线模糊地看着地面,但吃过了梁知意的药后,他却无法昏睡过去,模模糊糊地醒着。
他身上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血迹变成暗红色,剧烈的痛苦会随着每一下呼吸而传来,浑身忽冷忽热,各种感觉折磨着他,意识已经不清醒。
这时,萧晏听见牢房的门又被打开,似乎来了好几个人。
不久后,一个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绳子可以松开了。”
“是。”
两个人走了过来,动作粗暴地解着绳索,扯得萧晏手脚的伤口再次剧痛,他无意识地皱着眉,但却没有力气挣扎,像是一团破布。
随着绳索被全部解开,强烈的坠落感瞬间传来,萧晏浑身一空,在极致绝望中闭上了眼睛,以为又要迎来新的刑法。
但下一刻,他跌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熟悉的香气传来,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了他的脸。
“走,我带你回家。”
文惜月的话从他耳畔传来,她的声音温柔至极,但难掩一丝颤抖和潮湿。
即使是面对大理寺的各种酷刑,萧晏都咬牙硬撑着,没有屈打成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脆弱。
但此刻,一滴眼泪从萧晏眼角悄然滑落。
走出大理寺的大门,文惜月呼吸到了外面的冷冽空气,心中彻底放松一瞬,搀扶着萧晏缓缓往马车走去。
萧晏的神情保持着冰冷平静,身上披着一件狐裘黑色外袍,挡住了身上的伤痕,没让外人看出定远侯的落魄,只以为是有些虚弱而已。
但周弘澈也来了这里。
他站在不远处,看到两人出来后,他犹豫着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阿月,我错了,以后我不会再……”周弘澈来到文惜月面前,有些无措地低声道歉着,试图弥补两人的关系。
“滚。”
文惜月的眼神满是寒意,她的语气甚至第一次出现了几分狠戾,缓慢而坚定道:“周弘澈我警告你,萧晏要是出事了,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周弘澈心中一惊,有些被吓到了,他从未听过文惜月用这种语气说话。
萧晏尽管整个人虚弱无力,但依然强撑着对外的体面,可这一刻,他冰冷的神情中同样难掩惊讶,转头看向文惜月。
不久后,周弘澈看着两人走上马车的身影,视线最终久久落在了萧晏身上,他墨黑的眼眸中是无尽的嫉妒。
他嫉妒萧晏此生能遇到这样一个妻子,愿意豁出一切、拼了命地去救他,尤其……这个人还是文惜月。
走进定远侯府大门的瞬间,萧晏再也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昏迷在地。
夜深了,但整个定远侯府灯火通明。
萧晏自从下午昏迷后,便一直没有醒来,并且发起高热,身上烫得吓人。
在府医的安排下,他已经泡过药浴,身上的伤口都涂了药,但依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公主府也派了大夫前来,和定远侯府的府医一起诊病,两位大夫都发现萧晏曾经服用过某种大补之药,导致气血剧烈上涌。
此药的药性极强,是罕见的名贵之药,确实能让病重的濒死之人续命。
但不知是用药的人可能疏忽了,萧晏虽然虚弱,但身上有太多严重外伤,此药带来的体热之症反而会致使伤口生脓溃。
一旦伤处生腐,转为青黑之色,只怕萧晏的性命就难救了……
两位大夫心中极为不安,现在萧晏的伤口情况很不好,两人只能尽可能用药来救,但他们也如实告诉文惜月,接下来只能看定远侯自己的命数了。
这一整晚,文惜月彻夜未眠。
每隔一个时辰,她就要用温水帮萧晏擦拭身子,观察每一处伤口变化,然后重新抹上药膏,并且用药材煎出的汤水浸透纱布,认真敷在伤处。
屋内的蜡烛越燃越短,烛光随着人的走动,微微摇晃着,在窗纸处投下人影。
熟悉的动作,文惜月一晚上重复了无数次。
在等待的期间里,她还去了侯府的祠堂,久久跪在蒲团上,请求萧家的列祖列宗保佑萧晏平安无事。
直到这一刻,文惜月突然明白了神灵的意义。
至少让生者在绝望时,还能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祈求上苍和先祖垂怜,至少让她能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有了更多支撑下去的寄托。
天终于亮了。
蜡烛已经燃尽,烛光越来越弱,窗外透进的亮光已经比烛火更亮,窗纸上不再有人影晃动。
几阵冬风将清晨的寒凉吹入屋内,倒是让沉闷温暖的屋子,多了几分清新的气息。
萧晏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依然有些恍惚,身上有些发凉,但不冷不热。周围的草药味浓重,各处伤口都泛着清凉的感觉,虽还在隐隐作痛,可已经完全能够忍受。
他下意识想要寻找文惜月的身影,缓慢转过头时,却看到她伏在床边睡着了,似乎是太过疲惫,但却紧紧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入,正好吹到文惜月身上,她垂下的发丝晃动着,可见冬风来得有些急猛、
萧晏心中一紧,担心她着凉了,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和不适,强撑着想要坐起来,给她披一件衣物。
就在他的手从她掌心抽出的一瞬间,文惜月立刻就醒了,她睡得很浅。
两人四目相对的这一刻,仿佛过了千百年般,又似是死过一次后,来世再度重逢般。
文惜月的眼眶泛红,但此时她顾不上其他,立即转身朝外跑去,喊大夫进来看萧晏的情况。
萧晏刚醒来,反应还有些慢,来不及拉住文惜月,她就已经跑走了。
他独自坐在床上,看着不远处透进屋内的日光,似在出神。
不久后,两个大夫都急匆匆走了进来,轮流给萧晏把脉,用手背感受萧晏额头的温度,并且小心揭开纱布查看伤口。
直到此刻,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侯府的府医转头看向文惜月,行礼说道:“夫人辛苦了,如今侯爷已经转危为安,没有性命之忧。等会换完药之后,可改为两个时辰换一次药,今晚我再为侯爷诊脉。”
长公主府的大夫点头后,同样对文惜月行礼应道:“接下来只需再细心照料伤处,喝几副药调理热症,待静养一段时日后,想来侯爷身体便可无碍了。”
文惜月顿时如释重负,随即回礼道:“二位大夫也辛苦了。”
昨天一夜,两个大夫都在翻看医书,试图找到其他更好的办法来救萧晏,并且多次前来查看萧晏的情况,反复调整药材,他们也同样一夜未眠。
此刻,文惜月神情终于有了些放松,看向不远处的冬雪,温声吩咐道:“冬雪,你带二位大夫去领赏钱,按寻常的十倍之数来给。这个月侯府全部下人的月钱都翻倍,大家这段时间都不容易。”
冬雪带着两个大夫离去后,屋内只剩文惜月和萧晏两人。
文惜月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萧晏温柔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了。”
萧晏再次握住她的手,反而皱眉担心问道:“手怎么又这么凉?这些天是不是都没休息好?”
文惜月虽然很疲惫,但还是笑了笑:“无妨,你握一会就热了。”
萧晏抬眼看向她,轻声问道:“我身上的伤……都是你涂的药,对不对?”
他身上的衣物穿得很整齐,浑身的伤口都被处理得很好,除了文惜月之外,很少有人能做得这么认真细致了。
“嗯。”
文惜月点了点头,但又急忙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只碰了你身上的伤口,那个地方我没看也没碰。”
萧晏笑了:“你是我夫人,又看又碰也没关系的,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