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没有理会京兆府尹的话，继续坚定说道：“三日前，庄王世子周弘澈将几封书信上交给大理寺，声称在侯府找到了定远侯商讨谋逆之事的信件，大理寺随即将萧晏押入大牢。”
“嗯，然后呢？”京兆府尹勉强应了句。
“然而，在庄王世子交给大理寺的信件中，所有信纸右侧都有一条泛黄痕迹，且信纸成色和材质完全相同，明显为同一批纸所写。”
文惜月的声音逐渐有了些冰冷：“试问，在不同时期从各处传来的信件，会有如此巧合，用的信纸竟如此相似？换言之，这更像是统一伪造所制的信件。”
对于文惜月而言，她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这样才能逼着大理寺必须配合调查，拿出那些伪造的信件，不然只怕那边总是搪塞拒绝她的要求。
此时，京兆府尹没再应话，眉头紧锁。
他知道萧晏因谋逆被捕一事，但京兆府并没有插手此案，因此他并没有见过这些信件，不知道文惜月所言情况是否属实。
见京兆府尹似乎在思索，没有抗拒之意，文惜月又冷静开口道：“大人，臣妇还有人证。”
“哦？”府尹抬眼看向她，平淡道：“传人证吧。”
很快，官兵便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大人呐，草民冤枉啊！”
城东字画铺老板刚走到堂前，便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前几日确实有人找我仿写字迹来写信，但我实在不知此事与谋逆有关，还请大人明察！”
文惜月看了眼这个老板后，便转头平静地看着京兆府尹，等着他采取行动。
府衙内寂静了一会，没有人说话。
但京兆府门口还是围了一些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着登闻鼓又被敲响的事情，讨论声隐隐传到了安静的堂中。
沉默许久后，府尹平静下令道：“来人，传我命令去大理寺协商，速将那些信件取来，京兆府需要进行核验。”
这一刻，文惜月知道，萧晏有救了。
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汹涌袭来，她浑身顿时有些无力，跪坐在地上，意识恍惚片刻，仿佛回到了为父母伸冤那天。
半个时辰后，派去的官兵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上锁的木盒，里面装着的就是那些信件。
但一起来的人，还有大理寺卿裴伯言。
京兆府尹看到裴伯言后，心中有些惊讶，立刻起身前去迎接，礼貌客套道：“裴寺卿怎么亲自来了？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裴伯言回礼后，冷冷道：“登闻鼓响，案件必须上达天听。此案既然和我大理寺有关，老夫自然要来配合查验。”
“裴寺卿能够配合，当然再好不过了。”
京兆府尹觉得客套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推进流程：“如此，还请裴寺卿将证物打开，供京兆府查验。”
裴伯言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木盒前，用钥匙开锁。
前几天周弘澈上交信件时，裴伯言匆匆查看过信件，内容确实和谋逆有关，随后便将信件封存入盒中，以免被人销毁或替换。
而这几天大理寺的调查方向，主要在收集这些传信将士的其他手书，打算将字迹进行对比，确定信件为他们亲笔所写。
至于信纸的问题……裴伯言其实并没有注意，其他人目前都没有看到信件的机会。
木盒打开后，京兆府尹上前将信件取出，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封封信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信纸，并且叠在了一起。
果然！
单独看每封信时可能注意不到，但一旦将所有信纸叠起，便可以清楚发现右侧有同样的泛黄痕迹，而且每张纸的质地几乎一模一样，完全没有任何颜色差异。
京兆府尹和裴伯言都是文臣，多年和笔墨纸砚打交道，两人此刻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纸肯定是被统一储存和使用，才会有如此效果。
这时，裴伯言心里有些自责，没想到自己竟然疏忽了如此明显的问题。
京兆府尹现在已经相信萧晏是被冤枉的，但他心中并没有轻松分毫，甚至眼神还更加沉重。
此案仍有疑点。
庄王世子为何要诬陷定远侯？此案背后……有没有牵扯其他人和其他事？
“来人，传庄王世子周弘澈来京兆府。”
京兆府尹平静对官兵吩咐后，重新坐到庭审的位置上，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文惜月和字画铺老板。
文惜月刚才看见京兆府尹和裴寺卿都沉默不语，她心中顿时有数了，看来梁知意没有说谎，信纸真的有问题。
尽管有老板的证言，但文惜月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这些信纸，所以其实直到刚才，她并没有十全的把握。
京兆府尹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字画铺老板身上，开口冰冷问道：“是谁让你伪造这些信件？”
老板抬头，对上京兆府尹威严的目光，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是个黑衣人，草民并不知道是谁。”
“砰！”
惊堂木重重敲在了桌面上，震耳欲聋，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字画铺老板更是直接被吓得抖了一下。
京兆府尹神情冷峻，高声质问道：“还不从实招来？”
老板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跪在地上哭喊着说道：“大人，草民绝无半句虚言！那个黑衣人并未露面，还带着个面具，小人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也无法描述长相……”
但这时，老板突然又回忆起了一个细节，急忙说道：“对了对了，此人声音似乎有些尖细，就像是太监一般。”
老板说着，又磕头哀求道：“除此之外，草民真的一无所知了，大人一定要明察啊！”
听到老板中间的那句话，京兆府尹和裴伯言立刻对视了一眼。这一刻，两人眼神都有些沉，心中大概明白一些事情了。
可与此同时，裴伯言心里也有几分犹疑。
此事……他确实不知情，陛下只吩咐他不必对萧晏手下留情，但并没有将整个案子提前告知他。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周弘澈来了。
他的步伐有些小，虽然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淡漠疏离，但走路总有些轻飘飘的感觉，好像腿上有伤一般。
尽管是被传唤来的京兆府，但周弘澈没有跪下。
这偌大的京城里面，按他的身份，除了父母之外，就只会对皇帝下跪行礼了。
京兆府尹看向周弘澈，虽然也是在质问，但语气明显温和很多：“世子殿下，如今信件有伪造之嫌，敢问你是如何拿到这些信件”
周弘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平淡应道：“七日前，我在侯府无意中发现这些信件，以为定远侯涉及谋逆之事，便将信件暗中取出，并在三天前交到大理寺。”
“至于信件是否涉及伪造，此事我并不知情，本就应由大理寺进行调查，我不过是发现问题就上报而已。”
京兆府尹皱了下眉，继续问道：“既然七日前就发现了信件，为何不当时就上报？”
周弘澈笑了，冷淡的语气里添了几分不以为意：“我想何时上报就何时上报，拖几日又有何妨？更何况，此事涉及谋逆，我自然要想清楚该如何上报比较合适，耽搁几天并无不妥吧。”
京兆府尹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好像听起来确实没问题。
思索良久后，府尹转头看向字画店老板，冷冷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人找你伪造信件的具体时间？”
“这……”字画铺老板方才磕头太过用力，此时脑袋有些发晕，扶着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事情。
“既然我是七日前发现的信件，伪造的时间只会比这更早。”站在一旁的周弘澈突然开口，冷冷说道。
字画铺老板看了他一眼，随即立刻趴在地上，高声回答道：“对，是比七天前更早……大约，大约是九天前的夜里吧。”
他的声音难掩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心虚。
文惜月在旁边不经意皱了下眉，她清楚记得，梁知意说的时间是四天前，也就是萧晏被捕的前一日。
但她此时什么也没说，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出萧晏，其他事情只能以后再说。
整个案子要是想细查下去，少说也要七八天才能查清，萧晏已经伤得太重了，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京兆府尹和裴伯言都在查案府衙做事，两人几十年来经手过许多案子，也见过无数犯人。
此刻，他们面对这个字画铺老板，其实一下子就看出他的回答并非实话，但此事背后可能有更大的筹谋，两人都知道不能将全部真相查出。
正如潘夫人所说，朝廷中的官员对很多事都心知肚明，但也都心照不宣地将这些事隐瞒了。
京兆府尹最终没再继续追问。
他扫视了一眼堂下跪着的文惜月、店铺老板还有站着的周弘澈，随后拿起了手旁的毛笔，神情凝重地在纸上写明全部情况。
萧晏会不会被释放，并不是他这个京兆府尹能说了算的，最后还是要等这封加急呈文送到御前之后，由天子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