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顿了顿，又说道：“女子能够经商，也是自前朝那位女帝之后，才得到准许。不然，就算像你这般有经商能力的女子，此生也得不到施展才能的机会。”
梁知意沉默了。
尽管她已经展现出经商天分，但在做买卖时，仍然有许多商人会低看她和她母亲，就因为她们是女子。
萧晏似是想起什么，嘲讽地笑了一下：“这么久以来，你为难了文惜月那么多次，可她从未说过你一句不好，总是夸你聪明，说你来日定会大有成就。”
直到此刻，梁知意才觉得这牢房的空气沉闷，呼吸重了几分，胸口似乎有些堵，
“你知道吗？文惜月对周弘澈曾有救命之恩，但她前几日见周弘澈时，却说希望这份恩情换他能好好待你。”
萧晏的身体终究还是很虚弱，方才的药丸只能暂时起到效果，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又开始冰冷，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消失。
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开口，声音苦涩至极：“你以为梁府为何能不被户部收回？是文惜月向长公主求了情，希望能留住你的府邸。”
“梁知意，文惜月从来没有要过你任何回报，我也不求你对她多好，只求你……至少不要再伤害她了，拜托了……”
萧晏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真的没力气说话了。
被绑在木柱上的他，头再次垂了下去，呼吸很重，四肢被绳索绑着的地方有暗红的血迹，身上的伤口也有些渗血，疼痛再次席卷而来。
梁知意看着萧晏痛苦的样子，心中还是刺痛一下，她好像……还是做不到那么无情。
她脑中都是萧晏刚才的话，低头深呼吸几下后，最终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匆匆离开了这里。
回到梁府，梁知意立刻冲到了周弘澈的房间。
这时，只见周弘澈独自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神情虚弱，衣衫有些凌乱，脖子处似乎还有血痕。
但屋里并没有文惜月的身影。
梁知意上前，直接一巴掌扇到周弘澈脸上，愤怒质问道：“文惜月呢？你把她怎么了？我不是告诉过你，要等我回来再行动吗？”
周弘澈的脸顿时火辣辣刺痛着，他猛地坐起身，但身上的疼痛却制约了他的行动，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她跑了！我没对她怎么样！”周弘澈咬着牙，带着怒意说道。
梁知意根本不相信周弘澈的说辞，只觉得荒谬，冷笑道：“跑了？文惜月不会武功，怎么可能突破那么多侍卫的包围？”
“她身上藏了刀！”
周弘澈愤怒说完后，深呼吸了一下，尽量让自己恢复平静：“文惜月用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那些侍卫让开，一路走到了府门口。门口有长公主的府兵接应，然后她就跑了。”
梁知意还是半信半疑，疑惑问道：“你这么容易就被她劫持了？”
“她踢了我这里，你说我还能怎么还手？当时我连站都站不住了！”周弘澈一把抓过旁边的被子，盖在了自己的下半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愤怒又虚弱。
府医方才来看过了，说他现在一定要静养，保护好伤处，不然有绝后的可能。
“哦，原来如此。”梁知意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她倒是机敏。”
周弘澈没再应话，又艰难地躺到了床上，如同久病缠身的老人，但他心里依然有些愤愤不平，文惜月怎么能踢得这么用力？
梁知意看了眼周弘澈，也没再理他，随后她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径直朝门外走去。
“诶……你去哪？”周弘澈看到梁知意冷漠离开，心中震惊。
她未免太不关心他了。
这可是重大伤势！她不嘘寒问暖也就算了，好歹也要多陪陪他，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吧！
“你有病就去找府医，别浪费我时间。”梁知意的声音越来越远，明显离开了房间。
周弘澈又连着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郁闷地躺在了床上，一边担心自己未来的子孙之事，一边有些委屈，莫名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窗外，天气虽然有几分阴沉，但总归还是没有雨雪。
太阳挂在正空，午时已至，城中各处都炊烟袅袅，午饭时间到了。
文惜月回到侯府后，心中一直记挂着萧晏的事，茶饭不思，担心他在牢里发生意外。
原来……比四处奔波更痛苦的，是这种等待的煎熬。
“夫人，午饭已经备好，您要现在吃吗？”
冬雪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屋内，轻声劝着文惜月，神情担忧：“这几天您都没怎么吃饭，千万要当心身子。”
文惜月回过神后，垂眸片刻。
她当然知道要保重身子，可是现在……她真的什么也吃不进去，没有任何胃口。
但为了让侯府的人知道夫人身体无恙，可以撑起府中的事，文惜月最终还是轻声应道：“好，你把饭菜拿来吧。”
冬雪很欣喜，立刻应道：“好，我现在就去！”
文惜月本想走到旁边的茶桌处，给自己倒杯水，但可能是今日跪得膝盖发疼，她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也就是这时，她突然碰到了腰间的令牌。
文惜月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把令牌还给李肃。
她思索后，开口叫住冬雪，尽量温和道：“我现在要先去趟刑部，等我回来再吃午饭吧。”
冬雪眼中有些担心，但没有再劝文惜月，只应道：“是，我现在去准备马车。”
但就在文惜月走出屋子时，刚好遇到梁知意在侯府侍女的带领下，神色匆匆地快步走来。
看到梁知意的瞬间，文惜月的眉头立刻皱起。
她下意识倒退了两步，眼中顿时充满警惕，手悄然握住了藏在身上的刀。
“你下去吧。”梁知意转头，对身边的侍女平静说道。
侍女没有动，有些犹豫地看向了文惜月，直到自家夫人点头后，侍女才转身离去。
和文惜月对视片刻后，梁知意低头轻叹一口气，然后再次抬眼看向她，坚定说道：“信纸有问题。”
“什么意思？”文惜月冰冷问道。
“所有信纸的右侧都有泛黄的痕迹，说明是同一批纸所写，不可能来自不同的人和不同的时间，所以信是伪造的。”
梁知意声音平静，说出了整个计划的关键之处，这也是她特意留的漏洞，这样就不会真的将萧晏定罪。
文惜月又皱了下眉，不知道梁知意为何要告诉这些，也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梁知意看出文惜月眼中的不信任，冷静说道：“这些信是城东字画铺的老板所写，他擅长模仿别人的字，暗地里经常接一些仿写字迹的生意。”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直接去找他，问问他四天前是否接了一个大单，伪造了九封书信。”
至于这些笔迹的来源，则是梁知意在自己家中随意翻找时，碰巧找到了几个将士和父亲梁骁的信，就是以此得到了可以被仿写的笔迹。
一个时辰后。
“咚咚咚、咚咚咚……”
登闻鼓厚重的鼓声再次在京城响起，于天地间回荡。
在这沉闷的冬日里，阵阵鼓声沉重有力，仿佛漠北即将开战的战场，两方军马已严阵以待，听着战鼓被声声敲响。
京兆府的鼓声散到京城各处，长公主的视线从眼前的棋盘移开，抬眼看向天际，京城迟早要迎来一场暴风雨了。
李肃站在窗边，听着着鼓声眉头紧锁，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他心中大概有了预感。
声音传到皇宫里，正在和大臣商议事情的皇帝听到遥远的鼓声，眉头微皱一瞬，平静转头看向了窗外鼓声传来的方向。
一刻钟后，声音停了，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京兆府尹坐到堂审位置上，用手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痛地皱眉问道：“文夫人，怎么又是你啊？”
要知道，每次登闻鼓一响，京兆府尹都要处理很多事情，光是备案和上报的呈文就要写五六份，而且案件往往都很棘手，甚至会影响整个朝局。
几乎没有府尹希望登闻鼓响，可偏偏光是文惜月一个人，就敲了两次登闻鼓。
文惜月跪在堂中，语气坚定道：“定远侯府文氏文惜月，今来此替夫伸冤。大理寺以谋逆罪名将定远侯萧晏压入牢狱，然其罪有疑，还请大人明察！”
京兆府尹的头顿时更痛了，甚至用手搓了搓脸，无奈说道：“文夫人，这是大理寺的问题，你去找他们伸冤啊，何必来我京兆府敲登闻鼓！”
“更何况……这这这，京兆府门口有普通的鸣冤鼓，你下次要是再来，敲那个鼓就可以了，没必要专门敲登闻鼓。”
京兆府尹说着，还叹了口气，并且朝旁边记录的主簿摆了摆手，示意这两句话不要记录。
主簿了然，点了点头。
上次崔敬的事情都还没有彻底解决，现在萧晏的谋逆案又和京兆府扯上了关系。
府尹真的很头痛，他只差两年就可以告老还乡，本以为这段日子可以安稳度过，没想到在为官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遇上了这么多麻烦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