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沉默片刻后，轻声反省着自己：“在崔敬一事上，我确实有些鲁莽和自作聪明，没有十足的把握便去行事。”
“惜月，我不是想指责你。”潘夫人语气缓和很多，温声道：“我知道你为人谦和温良，聪慧勇敢，能教导你一程，亦是我的人生之幸。”
“我今日是想提醒你，凡是你能猜到的事，朝中官员自然也能猜到；能被你知道的事，有些人肯定能比你更早得到消息。”
“这么久以来，朝堂表面上都是风平浪静，大家其实心照不宣地隐瞒了很多事。”
文惜月久久没有应话，垂眸看着地面。
潘夫人再次叹了一口气，叮嘱道：“聪明人之间的较量，取胜的关键已经不在才智，而是时机。越是出其不意，越有可能打乱原定的棋路，开出新局面，就像你此次这样。你这次虽然很险，但做得很好，每一步都走得很精彩。”
文惜月真诚应道：“多谢夫人指点。”
潘夫人轻轻笑了一下，眼中有些欣赏地看着文惜月，和蔼道：“如今相国已换，陆蘅曾经与我相熟。等明年开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我引荐你见她一面。”
文惜月再次道谢后，潘夫人便不再留她说话，让文惜月去斋舍听课了。
日光透过窗纸，照在文惜月的策论手稿上。
等文惜月离开后，老太太便拿出朱笔，坐在书桌前认真批阅文惜月的策论。
太阳位置渐渐移动着，影子位置变换，时间悄然流逝。
除了早上和潘夫人的对话外，文惜月在书院的一天很平静，就如同之前寻常的日子般。
听课，偶尔和同窗闲聊，中午与李娴一起吃饭，下午又是继续听课。
书院梅花绽放，屋檐落雪，日光斜斜照入屋子里，大家各自低头认真写着文章，周围都是纸墨气息。
这样的日子平淡简单，但对文惜月而言却弥足珍贵。
傍晚，萧晏回府时，文惜月和以前一样走到侯府大门迎接他。
“今日怎么迟了些回来？可是兵部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见到萧晏从门口走进来后，文惜月迎上前，主动关心问道。
“公务不多，我方才回来时路过锦绣阁，去里面给你挑了件新披风，所以耽误了些时间。”萧晏笑盈盈道。
说着，他走到文惜月面前，将搭在手臂上的披风取下，轻柔披到了文惜月身上，并且微微俯身，认真帮她系着绸带。
文惜月愣了愣，一时有些不习惯，低声对萧晏说道：“下次在屋里帮我披衣裳就好，这里很多人看着呢。”
萧晏故作惊讶道：“夫人又忘了吗？我们是夫妻，已经成婚三个月了。夫妻之间，是可以当众为对方添衣物的！”
文惜月被气笑了：“我什么时候忘过这件事？”
萧晏轻笑道：“看来夫人一直记着我们的关系，我真是感动。”
文惜月笑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没再理他。
她低头看向这件衣裳，是浅粉色的羊羔裘披风，外层是名贵的云锦织造，用金线勾出浅浅云纹，看起来淡雅温婉。
披风内里则是细密的羊绒，温暖厚实，将寒意全部抵挡在外。
“喜欢吗？”萧晏系好绸带后，有些紧张地低声问道。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给文惜月买衣裳，虽然他觉得这件披风很适合她，但不知道文惜月会不会满意。
“喜欢。”文惜月立即肯定他：“我很喜欢，你的品味非常不错。”
萧晏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情明显更好了。
快过年了，侯府如今渐渐有了新年气息，下人们忙着布置府邸，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屋子前都贴上红对联。
府中的对联和福字都是文惜月前两天写的，萧晏很满意，觉得侯府里又多了一些属于她的痕迹。
此时，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在定远侯府的连廊上，往吃晚饭的屋子走去。
文惜月想了想，对萧晏说道：“下次还是送我其他东西吧，我有许多衣物了，穿都穿不完，一直添置有些浪费。”
她确实喜欢萧晏送的这件羊羔绒披风，但之前从陵州回来时，外祖母和姨母就已经给她备了许多衣裳。
对于文惜月而言，首饰这些物件可以保值换钱，买了哪怕不用，放在那里也无所谓。但是衣物不一样，买了不穿，多少有些可惜。
“衣物不嫌多。”萧晏轻松应道：“反正你也不会长个了，以后冬日都可以慢慢穿。”
文惜月语塞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应话。
萧晏看了她一眼，故意逗她道：“莫非我说错了，夫人还会长高？若是如此，来年岂不是比庭中树还要高？”
“……”文惜月实在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一边笑着一边抱怨道：“萧晏，你好烦人！”
萧晏叹气着：“你方才收东西时还在夸我，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让人寒心……诶，怎么又打我！”
岁月像是江南小镇里的溪水，一天天流淌着过去，天黑又天亮。
年前的一个月里，万事平安顺利，无风无浪，无病无灾。
文惜月每日去书院听课学习，萧晏每天傍晚准时从兵部离开，回家时总是顺路买些首饰、糕点，然后送给文惜月。
侯府里的下人们则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洒扫院落、布置府邸，采买年货，众人一起热闹地准备着过年之事。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除夕，新年前的最后一天。
阳光金灿灿地照着大地，遍地白雪。
每家每户都贴上了红对联和福字，府院外时不时便传来爆竹声，到处都是一片喜庆之景。
官员之间往来送着礼，有人亲自登门，但大多都是派小厮前去，京中街道上随处可见送礼的下人们。
中午，李向深刚好送礼到了定远侯府。
萧晏亲自到门口迎接了他，两人在前院聊了几句。萧晏见他一个人过年，便主动邀请李向深留下一起吃午饭。
他想着，顺便让文惜月有机会了解李向深，以免她担心。
而此时书房里，李娴正在和文惜月聊天。
“我娘最近学了些新菜式，说等你大年初二那天来的时候，她亲自下厨做菜给你吃。”李娴一边吃着侯府的蜜饯，一边悠闲说道。
文惜月已经和李娴爹娘说好，大年初二她和萧晏一起去李府拜年。
“真是我的荣幸，哪怕是天香楼做的菜，也比不上你娘的手艺。”文惜月笑道。
李娴开朗道：“这话我娘爱听，到时候你记得在她面前再说一次。”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文惜月拿出府里最好的茶叶，一边给李娴泡茶，一边轻快问道：“之前的除夕，你不是都在家里放炮竹玩吗？”
李娴叹道：“今年刑部的事情很多，我爹现在虽然人在家里，但还在处理公务。他一大早就不让我玩炮竹了，说吵得他头疼。”
说着，她看向文惜月，笑嘻嘻说道：“我在家里实在无聊，所以就来投奔你了。”
文惜月看了眼窗外的太阳，邀请道：“快到饭点了，你中午留侯府吃饭吧，今日府里的饭食很好。”
李娴想了一下，确实有些兴趣：“行，我还没吃过定远侯府的饭菜呢。要是好吃的话，我以后常来。”
“随你。”文惜月亲切道，就像是对亲妹妹般。
大概一刻钟后，两人便离开了书房，一起往吃饭的地方走去。
但快走到侧厅门口时，文惜月和李娴迎面遇到了萧晏和李向深。
“夫人，今日我邀李向深共进午饭。”萧晏温和开口道，他知道文惜月不会介意此事，所以没有专门提前告知。
文惜月确实不介意，但这时莫名心里一惊，顿时想起了李娴之前的话，她说已经不想和李向深多接触了。
可没想到……
文惜月也知道萧晏不介意一起吃饭这种事，所以擅自邀请了李娴。谁承想，现在李娴和李向深又遇上了。
是不是……应该让这两人分开比较好？
文惜月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李娴，但李娴没说什么，四处张望着侯府的景观，好像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李向深依然温和有礼，按照规范向文惜月和李娴行礼，从来没有因为相识便省去礼节。
文惜月回礼后，尽量温和说道：“今日李娴也会和我们一起。”
萧晏完全没多想此事，对他而言，文惜月待李娴像亲姐妹，那李娴便也算是他的妹妹。
走进屋子大门时，文惜月轻轻拉住李娴，小声道：“你若是不愿和他们同席，我可以找个借口带你离开，我们去天香楼吃午饭。”
“无妨，不就是吃个饭吗？我想做的事情，才不会因为他而改变。”李娴摆摆手，轻快说道。
今日侯府的饭菜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几乎就像是年夜饭了。
龙井虾仁、燕窝鸡丝汤、玲珑牡丹烩、荷花酥……
李娴刚走到桌旁看到这些菜，顿时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再次觉得自己留下吃饭一事，是一个极其正确的决定。
饭桌上，李娴依然开朗热情，和文惜月随意聊着天，气氛好像很融洽。
但萧晏明显察觉到，李娴似乎都没理睬李向深，虽然她没有冰冷的敌对之意，但也不亲切，两人就像是不熟悉的陌生朋友般。
李向深虽然有些迟钝，但也隐隐感觉到了李娴的疏离，她以前总是会特意和他聊天，可是现在好像都不和他说话了。
他不太懂为什么，只能默默吃着菜肴，偶尔回答萧晏的几个问题，便不再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