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听到这句话,脑中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心口瞬间传来一阵钝痛。
“我绝对不会和离!”
萧晏没来得及细想缘由,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字一句坚定拒绝了文惜月的话。
“宫变一事实在凶险,你不用去做这件事,我来做。”
文惜月语气平静,但眼中却有些温柔:“只要我和长公主成功了,你也算是大仇得报。要是我们失败了,我不会牵连到萧家和镇西军,你还是战功赫赫的镇西将军。”
萧晏直接应道,声音难得有些冰冷:“不行,我不同意。关于和离的事,你不要再想了。”
文惜月再次劝着他,尽量表现得轻松:“倘若我和长公主共谋成功,以后我要是再成婚,肯定还会来找你的。”
她故作随意:“倘若我们失败了……来年扫墓,你记得来祭拜我。你要是不来,我就每天晚上托梦烦你,让你睡不好。”
“文惜月!”
萧晏从未用过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盯着她的眼睛严肃说道:“我绝对不会和离,此生我和你同生共死。你要是出事了,我立刻随你一起走黄泉路!”
“你何必这样?我们说到底也就认识不到半年,根本算不上多相爱,哪里有那么多感情?”文惜月眼中有些倔强,故意说这些话来激怒他。
萧晏没理会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冰冷低沉:“陛下同样是我的仇人,我对他的恨不比你少。”
“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复仇,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想办法能够担下全部责任,和萧家以及镇西军脱离关系。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这些处理清楚,好不好?”
萧晏没有文惜月那么干脆,他有很多负担,也需要考虑更多事。
他说到这里,突然自嘲般轻轻笑了一下,声音终是放轻一些,眼中有些无力:“文惜月,我们可能算不上多相爱,但我真的很爱你,所以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不知道宫变是不是最好的复仇办法,但既然你做出了决定,那我就和你走同一条路,尽可能护你平安。”
文惜月的眼眶有些红,她沉默地垂眸看向地面,没有应话,也努力控制着情绪,没让眼泪落下。
萧晏看到她泛红的眼睛,顿时有些心疼,急忙走上前轻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太凶了,以后我不会这样说话了。”
下一刻,萧晏突然感受到了柔软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香气萦绕在他周围。
文惜月抱住了他,在他耳畔轻声开口,她的声音潮湿哽咽,但也很认真:“我喜欢你,我刚才的话是故意气你的。”
萧晏立即回应着她的拥抱,将文惜月紧紧拥在怀中,头埋在她发间,声音沉闷道:“文惜月,你成功了,我方才真的好难受。”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委屈:“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我不想听。”
文惜月离开他的怀抱,眼睛依然泛红,但笑了一下,微微侧头看着他问道:“你不想听哪些话?是和离的话吗?”
萧晏皱了下眉,迅速上前用手捂住文惜月的嘴:“不要说和离。”
文惜月按下他的手,转头看向一旁,像是赌气般说道:“你之前都和我说过了,现在我也要说回来。”
萧晏小心问道:“我们……算扯平了吗?”
文惜月:“你才难受了这么一会,我当时可是伤心了好几天。”
“我错了,那时候的我实在太过分。”萧晏急忙道歉。
说到这里,他又有几分好奇,试探着问道:“这是不是说明……你那个时候就有一点喜欢我了?”
文惜月愣了愣,轻轻推开他,有些抱怨道:“萧晏,你话好多。”
萧晏活跃着气氛,笑道:“你比我厉害,说分开就分开,我感觉你总共就难受了三天吧。三天后,你好像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
文惜月认真道:“我们当时一共也才认识三个月,我能为你难过三天,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了。”
“的确是很不得了的事,也是我的荣幸。”萧晏笑着说道。
但说完,他的语气突然低落一些,也多了几分释然:“这样也好,要是以后我出事了,你应该难过一段时间就能走出来,不会因为我而痛苦一辈子。”
文惜月心口闷闷的,她也立刻伸手捂住了萧晏的嘴:“呸呸呸,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也不想听。”
萧晏不希望文惜月不开心,于是笑了笑,改口道:“我们以后都会平安无事,也能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文惜月之前只在书中看过“白头偕老”这四个字,当萧晏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她心中难免有些触动。
她抬眼看向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真的想和我相守一生吗?”
这桩婚事定得草率,文惜月最开始其实从未想过,她会喜欢上这个陌生的夫君,并且和他过一辈子。
那时,她只当是一个权宜之计。
“当然了。”萧晏郑重道:“除非你不爱我了,不然我绝对不会和你分开。”
他顿了顿,像是孩子般幼稚,小声说道:“你要是爱上了其他男子,抛弃了我,那我就立刻遁入空门,每天画符诅咒你的新丈夫事事倒霉。”
文惜月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夜渐渐深了,屋内熄灭了蜡烛。
今夜月光清浅,几乎没有光亮,只有窗边的炭炉带来淡淡火光。
文惜月和萧晏躺在床上,两人各盖一床厚被子,面对面躺着,但眼睛已经闭上了,谁都没有说话。
在一片寂静中,萧晏突然开口,轻轻说道:“文惜月,我方才骗你的。倘若以后你爱上了别人,我不会缠着你,只会在寺庙每日为你祈福,祝你余生幸福安康。”
文惜月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萧晏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眼眸像是夜色之下的盈盈湖水。
文惜月不禁有些出神,觉得萧晏的眉眼很好看。
片刻之后,文惜月浅笑道:“你这么说,显得我好像很过分,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萧晏小声道:“可不是吗?今晚对我说那些话实在伤人,我现在还很难过。”
文惜月:“那我要怎么补偿你?”
萧晏思索了一下,从被褥里伸出手,轻声道:“牵着我睡吧,你很久没有牵着我的手睡觉了,我会做噩梦的。”
文惜月突然想起什么,有些认真地询问道:“你最近好像都没做噩梦了,对不对?”
萧晏被她这么提醒后,似乎恍然大悟般,这才发觉确实如此,自从和文惜月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他好像基本上没怎么做噩梦了。
但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你今晚说了些让我难过的话,我受到了刺激,晚上很可能会做严重的噩梦。”
文惜月笑了一下,伸出手牵住了他。
她在成婚前根本没想到,萧晏看起来那么冰冷正经,私下竟然是这个样子。
萧晏随即将自己的被褥往旁边拉了些,盖住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怕冻到文惜月。
他温热厚实的手掌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文惜月觉得有种解冻的感觉,暖意顺着手心蔓延到全身。
“睡吧,今天很累了。”萧晏温柔道。
“好,明天见。”文惜月重新闭上了眼睛。
“明天见。”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洒向地面的白雪,留下了满地银光。
两天后,书院的复课时间到了,各京中官员也要去朝中做事,这个月一直到新年前两天都不再有休沐日了。
文惜月重新走入书院大门时,看到周围熟悉的景物,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在前不久的那段时间里,每天都发生太多事了,所以总有种时间过了很久的恍若隔世感。
算起来,在永庆楼的日子,不过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
此时的时间还早,文惜月在去听课的地方前,先去见了潘夫人一面,她要将自己最近写的策论交给夫人批阅。
这些策论题目是文惜月在放假前单独找潘夫人要的。
当时潘夫人说,这些题目值得一写,虽然之前这是二十多年前的科举考题,但里面考察的思想很重要,对于如今的朝政之事也有所帮助。
文惜月想着,等潘夫人批阅后,她便将这些策论重新改写抄正一遍,然后将写好的东西借给李娴看看,这样李娴多少也能学一些进去。
潘夫人如今已六七十岁了,年纪不比文惜月外祖母年轻多少。
老太太看到面前厚厚一叠的纸,明显眼中有些震惊,深呼吸了一下,缓缓道:“惜月啊,我慢慢看,争取过年前给你批完。”
“多谢夫人。”文惜月笑道。
“关于崔相国的事……”潘夫人迟疑后,还是提到了这件事。
毕竟文惜月敲了登闻鼓,京中几乎人人都知道定远侯夫妇状告当朝相国,许多说书先生为此还编出了许多跌宕起伏的故事。
面对潘夫人的话,文惜月询问道:“夫人有何指教?”
潘夫人看着文惜月写的那叠策论,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朝科举三年一考,在上一次科举里,约有二十万人参与,但榜上有名者不过四百余人。”
“而这些人里,能入翰林院为官的,只有十人。其中七人都是男子,三人为女子。”
“成为翰林文官是天下无数学子的至高理想,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系,可谓是入仕的最高殿堂。我朝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余年,算上陆蘅共有十九位宰相,其中十七位皆是翰林出身。”
潘夫人说着,抬眼看向眼前的人,郑重道:“惜月,你在我们书院这一批学生里,是最可能进翰林院的人。”
文惜月不明白潘夫人为何说这些,她思索后,认真应道:“我谨遵教诲,从今往后定当更加用功,不负夫人厚望。”
潘夫人却摇了摇头,站起身,关上了窗户,平静道:“三十八年前,崔敬名列皇榜的榜眼之位,二十年前陆蘅是当朝状元,他们都是由先帝钦点直入翰林院。”
“在其他场的科举里,吏部尚书许茂林乃二甲第五,大理寺卿裴伯言为二甲第一,他们通过二次朝考,拜入翰林为官,而后被派到各部就职。”
潘夫人顿了顿,语气突然有些冰冷:“惜月,你觉得这些人里,哪一个不如你聪明?”
文惜月微微一愣。
潘夫人走到文惜月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又冷冷问道:“哪怕不说他们,放眼整个翰林院,你觉得谁的才能在你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