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命案一直没有告破，虽然被陛下列为重大要案，但对于刑部和京兆府而言，他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猜测。
很多事都不敢细查，所以案子到现在都没有什么进展。
文惜月在地上跪了许久，站起来的时候双膝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萧晏立即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扶住她，眼中满是担忧。
文惜月站直身子后，松开了萧晏的手，将几张诉状放到了另一个官兵手中的木托盘中。
她看向京兆府尹，平静说道：“承兴七年八月初三晚，我父母于家中书房被人杀害。当晚我外出归家时，在相府侧门旁的小巷中，偶然听闻府中两人疑似谈论凶案之事。”
“根据记忆中的身形，我寻到了相府家丁陈海。经过审讯之后，此人于今日午时招供杀人罪行，并且自愿伏法。陈海此时已被带至定远侯府，随时可押至京兆府进行复核盘查。”
京兆府尹明显有些惊讶，立刻从官兵呈上来的诉状中，翻出了陈海的认罪书查看。
这个案子这么久没有告破，一方面是官府主观上不愿意查案，另一方面也在于，此案确实难度很大。
除了现场留下的脚印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线索。
脚印是寻常男子的足印，鞋底图案也是街市上最普通的制样，没有任何特殊性。
仵作推测出的凶器是一把四寸匕首，同样没有独特之处，作案手法和力度就是正常的右侧刺杀。
案发时间还是在夜间，除文惜月外，没有其他目击证人见到作案者。
在大多情况下，这个案子最终很可能会变为一桩悬案，最终封存进翰林院，再也无人提及。
此刻，京兆府尹眉头紧锁，看着手中陈海画押的认罪书，似乎在深思什么。
文惜月则继续平静说道：“陈海为相府家丁，与我父母素无往来，但他坚称就是无故杀人，整桩命案由他一人所为。但根据常理可推测，此案仍是疑点重重。”
“那日夜间，我于巷间清楚听到，陈海向相府另一人回复有关命案之事，由此可见，相府中至少还有一个同谋，陈海在作案原因上明显有所隐瞒。”
相比起永济仓军粮大案，京兆府尹在处理命案上更为熟练，也明显更有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此事确实有疑，然后呢？”
“家父家母曾因绍炀皇后之事，与崔相国政见不合，有重大矛盾。加之陈海为相府家丁，与府中之人共谋凶案，因此我认为，崔敬实为命案真凶，指使陈海犯下杀人重罪。”
听到这里，京兆府尹不禁又皱了皱眉。
他又看了一遍文惜月的诉状和陈海的认罪书，留下认罪书放在桌上后，他淡漠地摆了摆手，示意官兵把诉状还给文惜月。
京兆府尹看向文惜月，平静开口道：“文夫人，我实话实说，你所言之事皆为推测，并无实证，关于这部分上诉，京兆府不能受理。”
他顿了顿，尽量耐心解释道：“此案确实有疑，我会将陈海抓捕归案，再次进行审问，但我不能凭借你的这几句话，就认定相国为幕后之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再指认凶手，人人都只需推测即可，何必还要辛苦去找证据？”
文惜月反应极快，话锋一转，立刻从新的方向切入此案：“此事虽尚无定论，但无论如何，相府下人行凶作恶，难道相国就能置身事外吗？”
“这……”京兆府尹语塞一下。
不等府尹回答，文惜月迅速又开口：“堂堂相国，享圣眷与国恩之荣多年，理应为百官表率。如今相府中有如此恶徒，共谋杀害朝廷命官，崔相国亦难辞治家不严之咎！”
她义正词严道：“倘若世家大族、朝廷重臣府中之下人犯如此重罪，而主家可以独善其身，岂非是一种纵容？来日勋贵犯事，皆可命府中下人替罪，如此一来，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你你你……”京兆府尹被说得愣住了，没想到文惜月会将此事说得如此严重，上升到国法和天理之处。
文惜月见府尹态度有所动摇。
不等他反应过来进行辩驳，文惜月立即将自己诉求放低，平静说道：“如今证据确实不足，我不求将崔敬即刻定罪，但只求能彻查相府，还我父母一个公道。”
京兆府尹觉得文惜月简直是在胡搅蛮缠。
他说一句，她能辩驳十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实在是难办。
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京兆府尹无奈说道：“此案我也会写成奏疏，立刻上报给陛下处理。我会如实书写所有事情，但最后的处置只能看陛下的意思，我们都做不了主。”
京兆府尹自知惹不起侯爷和相国，他也不想和文惜月反复拉扯。
反正登闻鼓一响，案件必须呈至御前查看，他虽然要在奏折里表明初步意见，但最终结果还是要听陛下的意思。
京兆府尹虽然为官中庸，遇事爱和稀泥，但能力其实不差。
很快，他便清楚写明了两个案子的全部情况，内容详细有条理，文字功底极为扎实，确实当得起京兆府尹的位置。
在封面都用朱笔写下“急奏”二字后，这两份奏折便被人加急送往宫中御书房，由天子亲启。
不到一个时辰，陛下的口谕便传来了。
“两案并重受理，三司会审，彻查崔敬。”
这道口谕如同惊雷骤响，宣告着京中的一场全局变动即将拉开帷幕。
几乎是口谕传到京兆府的同时，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便迅速行动起来，全部人员立刻开始准备三司会审的事宜。
文惜月和萧晏提交的全部证据都要进行二次审查。
相府即刻被封，所有人不得外出，府中下人都会被带到刑部逐一问话。
御史台将派官吏全面搜查相府，并且会有一队官吏立即出发前往陵州，核查船夫口供和架阁库中存放的东西。
大理寺会将此案涉及的全部证物封存，将所有证言和诉状整理成册，同时监督全程审查流程，确保合规。
崔敬暂除相国之位，若无天子传召，则必须在家中不得外出，也禁止与朝臣见面。
长公主身为皇室宗亲，且手握辅政大权，即日起将作为天子副审，监察三司以及介入此事的所有官员，全程参与案件审理。
文惜月和萧晏回到定远侯府时，天色微暗，太阳逐渐落山。
今天没有夕阳，天看起来一片灰白，雪依然在下，整个天地仿佛都看不清颜色，只剩朦胧和昏暗。
文惜月和萧晏曾无数次想过报仇成功后的感觉，想象过这种喜悦和如释重负。
可是当这一切全部结束的时候，原来……这也不过就是平常的一天。
两人都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只觉得心中都仿佛变空了，整个人都空落落的，寒风呼啸着穿过身体，浑身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逝去的亲人终究再也回不来了，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场空。
文惜月和萧晏走在偌大的府院里，下人开始点起红灯笼，昏暗的庭院中逐渐有了点点亮光，让这灰白的雪天中多了些颜色。
晚饭已经备好，暖炉里烧着银丝碳，整个屋子温暖舒适，好像隔绝了天地的所有纷扰和寒冷一般。
“膝盖还疼吗？”坐到桌旁后，萧晏关心地问文惜月。
“不疼了，没事的。”文惜月尽量轻松应道。
萧晏思索后，说道：“陛下旨意已出，明显有废相之意，没有任何偏袒和包庇，我觉得崔敬应该无力回天了。”
文惜月心中却总有些不安，喃喃道：“事情……倒是比我想得更顺利。”
“你……现在开心吗？”萧晏突然问道。
文惜月想了想，最后摇头轻声应道：“其实没有很开心。比起报仇成功的喜悦，我更希望我爹娘还在。”
萧晏很认同文惜月的感觉，他无言地看向面前的一桌菜，心中有些沉，竟然没有任何胃口吃东西。
“而且，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文惜月犹豫后，继续说道：“我爹娘的案子还有疑点，崔敬不惜派人杀害我爹娘，真的只是因为政见不合吗？永济仓一案里，崔敬背后还有同谋，但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到底是谁。”
萧晏沉默片刻，平静说道：“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吧，三司会审的全部流程走完，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有定论。
“无论是救崔敬还是求自保，崔敬的背后之人在这段日子里多少会有所行动，我会盯住京城里权贵之人的动向，可能会有些发现。”
文惜月点了点头，看向萧晏认真道：“你若是还想继续寻仇，那就去吧。我们趁着这次彻查崔敬的机会，将案件全部查个水落石出，不放过任何一个同谋。”
萧晏沉默片刻，最后笑了笑，想让今晚的氛围轻快些：“至少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很接近成功。新的一年快到了，一切又是新的开始，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文惜月突然有些自责道：“新的一年快到了，离我考科举的时间越来越近，最近都没怎么读书，明年要更抓紧时间用功才是。”
萧晏感慨道：“等尘埃落定后，我们就要开始新生活了。”
文惜月笑了笑，说道：“什么新生活？和离吗？我们以后要各奔东西了是吗？”
“当然不是！”
萧晏咬着牙说道：“文惜月！我绝对不会和离的！”
文惜月故作认真，伸出手说道：“我们一开始明明说好可以和离，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这是毁约，要给我补偿。”
萧晏都快忘了当时的那纸约定，不过才三个月前的事，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补偿就补偿，你想要什么？”
文惜月看着萧晏的眼睛，认真应道：“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