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和萧晏方才在观察形式,本就有趁机逃跑之意。
虽然不知道长公主为何相助,但现在没空多想,听到这句话后,两人迅速跑出周围侍卫的围堵。
而此时,不远处还站着一匹马,似乎是长公主派人牵来的。马匹身形高大,毛色通体棕红,精神极好,一看便知是匹良驹。
萧晏毫不犹豫地牵着文惜月往马跑去。
“拦住他们!”崔敬眼神阴沉,冰冷向侍卫下令。
这时萧晏已经一个翻身上马,并且立即将文惜月也拉到马上,揽在他身前。
那群侍卫犹豫后还是立刻围了过来,但这些人已经来不及了。
马匹直接撞开了挡在前面的几个侍卫,萧晏控制着缰绳,以迅雷之势向京兆府疾驰而去。
长公主看到文惜月和萧晏的身影消失在街市后,心情更好了,轻快说道:“我还有事,不打扰相国搜查了,先行告退。”
崔敬看着长公主,眼神很沉:“公主殿下心中要有数,天子之威不可冒犯,否则只会害了自己。”
长公主笑了笑,凑近崔相国低声说道:“本宫偏要冒犯,他又能如何?”
说完,她便朝轿辇而去,声音散在了大雪里:“崔相国,与其担心别人,你还是先自求多福吧。”
此时在京城街道上,萧晏和文惜月已经离开了很远。
萧晏一边护着身前的文惜月,一边熟练地控制着马匹,在雪中骑着马疾速穿过一条条京城街道,几乎看不清街景。
马蹄扬起飞尘,骑马声在街道中回荡,风声和雪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一刻不停。
京兆府越来越近。
“吁!”
随着萧晏勒紧缰绳,马匹很快便停下了,稳稳站在了京兆府那暗红色的高门前。
萧晏和文惜月一刻不停,下马后不顾京兆府门口官兵阻拦,直接闯入门中。
在京兆府正中间,是一大片空地。
而空地之中,则是登闻鼓。
整个京兆府四周由石墙围起,抬眼可见巍巍皇城就在不远处。
文惜月在前面跑着,萧晏在她身后半步,避免后方跟随来的官兵猛冲上前伤到她。
两人目标明确,直接朝登闻鼓跑去。
风雪划过文惜月和萧晏的脸,刺骨寒意阵阵袭来,但两人没有丝毫停顿和退缩,逆着风雪的方向大步跑着。
他们的复仇只差最后一步了。
终于站到登闻鼓前,文惜月毫不犹豫立刻拿起鼓槌,用尽全力重重敲打下去。
“咚,咚,咚。”
厚重威严的登闻鼓声响起,在京兆府久久回荡,似乎地面都有所震动。
很快,声音渐渐传到京城各处。
百姓纷纷推开屋门,京中官员大多伫立于府院门前,面色凝重地望向京兆府的方向。
只怕京中又要变天了。
漫天风雪中,鼓声散在天地。
大雪落在文惜月发间,她的手早已冻到通红,但依旧紧紧握住鼓槌,一遍遍用力敲着登闻鼓,仿佛感知不到疲倦和冰冷,仿佛她来到世间的使命就是为了伸冤。
京兆府的侍卫已经停下了脚步,不敢上前。
登闻鼓响,便是有重大冤情,案件可上达天听,任何人不得阻止击鼓之人鸣冤。
萧晏站在文惜月身后,一下下鼓声仿佛敲在他心上,震得昏沉。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永济仓的那场大火,看到了战场上的遍地尸首。
宫中,汪培跪在地上。
他刚按崔相国的交代,向皇帝禀告了萧晏疑似谋逆的事。
这时,沉沉鼓声穿过宫墙,传到了天子的御书房,听起来像是遥远的暮钟声。
皇帝转头向窗外看去,但他看不清远方的京兆府,只看到了漫天大雪。
下雪了。
新的一年又要来了,这些旧事是应该有个了结。
“何人击鼓鸣冤?”京兆府尹匆匆赶来,神情难掩不安,但他必须亲自处理这个冤情。
登闻鼓响,必有大事。
任何一任京兆府尹听见登闻鼓的声音,心跳都会停滞一瞬,随后硬着头皮前去处理。
“文剑、杨青之女文惜月,状告崔敬为文家命案真凶!”
“定远侯萧晏,状告崔敬火烧军粮,为永济仓着火案主谋!”
两人的声音坚定有力,仿佛早已在心中说过无数次。
这两句话恰如刚才阵阵鼓声,清晰地穿过风雪,传到京兆府每一个人耳中。
京兆府尹脸色苍白,他们这是……状告当朝宰相?
不久后,整个京兆府逐渐恢复先前的肃静,所有声音都暂时停歇。
在府衙大堂中,官兵有序站在两侧。堂中一角烧着碳炉,此处较为温暖,风雪和寒冷都被隔绝在了堂外。
京兆府尹坐在堂中正位,手放在惊堂木上,神色凝重。
文惜月和萧晏跪在大堂中,但他们腰背挺直,眼神平静冰冷,仿佛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
京兆府外则是许多围观的百姓,大家小声议论着,几个官兵将众人隔在门外,维持秩序。
“砰!”
在一片安静中,京兆府尹拍了下惊堂木,表示案件将开始受审。
京兆府尹缓缓说道:“既是状告,那便拿出诉状和证据吧。”
与此同时,一个官兵走上前,他手中拿着一个木托盘,示意两人可以将东西放置于上面。
文惜月和萧晏对视一眼后,萧晏率先站起身,将所有证据和诉状整齐地摆到了托盘上。
萧晏冷静开口道:“承兴四年八月初九夜间,永济仓发生大火。火势起得突然,事后被定为天干物燥、意外失火。但经过几日搜查,我在永济仓一角发现了铁火石碎片。”
“此物被点燃后不会立即燃烧,而是过一刻钟后瞬间燃起大火。而那天晚上,在永济仓着火前不久,崔相国手下宋获借清点军粮之名,与我父亲萧洪曾在粮仓中见面,此事由我亲眼所见,可为人证。”
“事发后次日,宋获便在驿站中身亡,死因疑似服毒自尽。屋里唯一有用的线索,便是一个空信封,其中信件已被烧毁,但其封口处有半个印章的图案。”
“根据官铁坊记录,宋获在永济仓事发前半个月,确实曾在此处调取过铁火石,因此宋获极可能是在永济仓纵火之人。”
京兆府尹看着官兵呈上来的东西,草草看过诉状后,他认真端详了证物。视线扫过铁火石碎片后,京兆府尹很快就注意到了信封上的半个图案。
这一刻,他的眉头无意识蹙起,眼神也有了些许变化。
萧晏在堂下接着说道:“承兴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我们前往了陵州常平仓清屿江码头,获得船夫口供。船夫皆言,陵州调粮时间为承兴四年八月十三。
“试问,永济仓于八月初九夜间着火,短短四日时间,如何收到八百里急报并且完成调粮之事?”
京兆府尹没有说话,神情更加严肃。根据萧晏的话,府尹翻出关于船夫口供的那张诉状,皱眉细细看着。
萧晏眼神冰冷一些,继续说道:“去常平仓附近码头的次日,我们进了陵州的架阁库。库房中存有三年前的调粮令,圣旨上的时间清楚写着承兴四年八月十八。”
“这份调粮令存于陵州架阁库,但京城翰林院也有抄录并且封存,可以继续后续查验。再次试问,陵州如何能在调粮令发出的四天前便完成调粮?他们到底收到了谁的命令?”
“同样是架阁库里,在一个木箱中,我们发现了崔敬写给陵州前任知州的密信。”
萧晏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
而京兆府尹则迅速从证物中拿出这封密信,立刻打开查阅。
萧晏冰冷道:“正如大人您所见,密信中崔敬要求陵州知州,在八月十三当日调粮十万石前往西北。
“这封信的落笔时间不明,但明显肯定早于八月十三,那时八百里急报不可能传到京城。崔敬是如何未卜先知永济仓会着火?除非,他就是策划着火案之人。”
“大人你可以看到密信上盖有相国私印,这枚印章图案和在宋获房中搜出的图案相同,说明宋获很可能也是受崔敬指使,去永济仓完成纵火之事。”
萧晏逻辑清晰地说完了案件的全部情况,全程十分冷静,没有丝毫激动与慌乱。
但文惜月在一旁可以看见,他的手微微有些抖,似乎在极力克制心中汹涌的情绪。
京兆府尹久久没有说话。
他将萧晏上交的证物和诉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明显看得更加仔细,神色也更加凝重。
整个安静的京兆府大堂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萧晏一直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府尹的回答。
不久后,京兆府尹终于开了口。
他点头平静道:“永济仓一案事关重大,此案确实有疑,等会我会亲自写奏折阐明此事,封奏会直送陛下御书房,今日傍晚前便会有答复。”
“多谢大人。”萧晏弯腰行礼说道。
此刻,他心中的石块终于落地,整个人霎那间放松一瞬,浑身有些无力,仿佛踩在云层之中。
“文夫人,你的案子呢?”
直到此刻,京兆府尹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文惜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