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惜月的脸顿时有些红,她不太习惯被人看见这种亲近的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妹妹澄澈天真的眼睛,文惜月最终将暖团放到一旁,轻轻握着小景的手,说道:“谢谢小景。”
杨惜景感受到了一阵好闻的香气,眼睛亮晶晶地开口说道:“姐姐,你的手好香啊。”
“这是护手膏的味道。”文惜月拿起小景的手认真看了看,温柔问道:“姐姐也给你涂一点好不好?我们小景的手也需要好好保护呢。”
“好。”杨惜景立刻绽放出灿烂笑意,甜甜应道。
开到屋内,小景坐在文惜月腿上,半倚在温暖的怀抱中,认真看着文惜月轻柔地帮她涂护手膏。
屋内烛光暖黄,清香淡淡弥漫,姐姐的怀抱很柔软,像是羽毛织成的摇篮,小景有种幸福得想睡觉的感觉。
萧晏站在不远处,转头久久看着这一幕,不舍得离开视线。他觉得,只要有文惜月在,任何地方都会变得美好。
“好了。”文惜月完成后,忍不住摸了摸小景的圆脸,笑道:“小景早点去睡觉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读书呢。”
“姐姐也早点睡觉。”杨惜景点头后,便不再打扰文惜月,她一边仔细看着自己的手,一边往外走去。
目视小景回到姨母房间后,文惜月才回屋,拾起地上的暖团,关上了房门。
萧晏看向她,两人对视片刻。
“以后一定要记得关门。”文惜月无奈说道。
“记住了,记得很牢。”萧晏轻叹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小院里的光亮相继熄灭,圆月高悬于空,泛着淡淡光亮,像是画中的月亮。
屋内床上,萧晏躺在里侧,文惜月睡在外面,两人各盖一床被子,面对面睡着了。
次日,秋末的清晨已经很冷了,天空灰蒙蒙地微亮着,树木光秃,有着很重的萧瑟郁郁感。
这个时候,一辆马车已经从小院门口离开。
车轮声回荡在空荡的街道里,但很快声音就越来越远,像是散在了寒风中。
马车内,帘子将寒意隔绝在外,车厢里有些温暖之意。
“我们现在去一趟郊外的常平仓,来回路程要两个时辰,倘若顺利的话,午时便可以到家。”文惜月将身上的厚披风解下,叠好放在一旁,她额间有一层薄汗。
出门前,祖母非要文惜月添上这件披风,生怕冻到了自己的宝贝孙女。
“三年前,常平仓送的粮食也很快就到了西北。如今想来,确实有些不对劲。”萧晏说着,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帕巾,动作自然地轻柔为文惜月擦去了额上的汗。
文惜月愣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后,文惜月轻轻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片刻,缓缓说道:“萧晏,你现在胆子真的很大。”
“不可以吗?”萧晏看着文惜月,声音慵懒随意,但似乎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拉扯:“我们夫妻之间,何必那么见外?夫人觉得,我们应该怎么样相处?”
两人对视着,最终文惜月没回答,只是换了个话题,转头看向帘子外时隐时现的街景,平淡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有你在我身边,我肯定睡得很好。”萧晏毫不犹豫应道。
文惜月屋里的床不大,两个人各盖着一床厚被子睡觉,睡在里侧的萧晏有种说不出的温暖拥挤感,睡得格外安心。
昨晚他竟然没有做噩梦,三年来,这样的夜晚几乎屈指可数。
萧晏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一夜无梦、安睡至天明的感觉了。清晨醒来时,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宛若新生。
文惜月笑了一下,说道:“今天早上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才醒来,我差点以为你睡昏迷了。”
“你呢?你睡得好吗?”萧晏关心询问着文惜月的感受。
“还可以。”文惜月轻快应道:“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你……”萧晏语塞了,他不知道应该为此高兴还是不高兴。
见萧晏停顿一下,文惜月顺势摆摆手:“好了,你安静吧。过一会就到常平仓了,我还要把精力用在那里,你先别说话了,不要影响我等会的发挥。”
“……好。”萧晏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文惜月说,但只能先忍住了。
马车向陵州的东南方向稳速行驶着,周围的房屋逐渐稀少,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穿过一片片农田,他们达到了常平仓附近。
深灰色的围墙高耸,门口有几个士兵把守,萧晏和文惜月没有得到知州的同意,不能随意进入常平仓中。
但文惜月的目的本就不在于进入常平仓中。
她环顾四周观察情况,只见远处有一个早点摊,再往北看,便是一条宽阔湍急的江河,码头上停着好几艘大船,此时许多船夫正在早点摊中吃东西。
萧晏开口道:“常平仓沿江,每年各县都通过水路将余粮送到陵州,交由粮仓统一保管。同样,常平仓将粮食往外运送时,大部分也都是走水路。”
文惜月点点头,眼神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江面:“当年常平仓送粮支援西北,应该也是走水路。”
和萧晏对视一眼后,她便径直走向了早点摊,萧晏跟在她身后,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以防意外。
走到早点摊,文惜月随意点了一笼包子,然后便坐到了一张空桌旁,视线看向旁边坐得离她最近的一个船夫。
此人大约五十多岁,有些年长,但很有精神,看起来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夫。
文惜月主动开口,对这人问道:“请问您是船夫吗?”
正在喝面汤的船夫,转头瞥了文惜月一眼,见她衣裙素雅干净,能够看出不是粗布麻衣,而是由有光泽的锦布所制,想来此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他很快就放下面碗,态度较为客气,爽朗说道:“我是船夫,但我们这是货船,不载人。”
“我知道。”文惜月笑了笑:“我正巧想运一批货,所以想问问你们的价钱。”
船夫听到可能有生意,语气更好了:“这不是固定价,要看你运的是什么东西,还要算上价格和距离。我们这里的货船运价是陵州城最便宜的,很多商户都选我们运货。”
文惜月表现出好奇的样子:“我不是本地人,所以不太清楚这里的情况,听说你们也有帮官府运粮,你们算是官吏吗?”
船夫倒是理解文惜月的疑问,倘若运货会涉及官府,很多事情会很麻烦。
他应道:“不算是,官府只是有需要时才征用我们的货船,平时一般不管我们送其他货物”
听到这里,文惜月压低声音,饶有兴趣地问道:“运货时,官府给的价格和其他商户相比,谁高谁低?”
说到这个话题,船夫似乎略有微词,环顾四周后,低声抱怨着:“自然是商户出的钱高,官府只给一点辛苦费而已。但毕竟是官家征用,我们也不能不答应。至少有给钱了,总比连钱都不给的好。”
文惜月继续聊着家长里短的话题,让船夫渐渐卸下防备:“官府没有专门运粮的官船吗?”
船夫立刻不屑应道:“哪里有官船?这粮仓虽然大,但其实不经常进出粮食,一年到头也就秋末会用上几次货船,各县将粮食送来这里保管。
“官府省钱得很,不舍得出钱买专门的官船,也不想出维护、雇人的钱,干脆就每年定期请我们做事。”
文惜月附和着说道:“这样啊,官府也太会精打细算了。”
船夫对眼前的女子放松很多,他喝了一大口面汤,又说道:“帮官府运粮唯一的好处就是,这里的码头可以随意停放,不收停靠费,所以我们大多在附近安家,不运货时,船就停在这里。”
文惜月故作随意,继续问道:“我怎么记得,三年前常平仓好像有加急往西北运过一次粮,这种情况会给你们加钱吗?”
“三年前?”船夫很快便想起来这件事,又低声抱怨道:“哪有加钱!搬粮食那么辛苦,一路上还加急,最后就那些三瓜两枣的钱。”
文惜月的目的逐渐达成,一步步引导着船夫说出当时的情况:“官府真是过分,你们搬粮辛苦,理应加钱才是。你们当时是收到永济仓着火的消息后,然后立刻开始搬粮吗?”
“这……好像不是。”
船夫开始回忆具体细节,他没有任何防备,将事情全部说出:“那批粮食本来……最开始好像是要送到南方的平州,当时粮食都快装好了,但突然又改了方向,说送到西北。”
文惜月皱了下眉:“平州?”
“对啊。”船夫还招呼了旁边的一个年轻船员,问道:“三年前,是不是一次运粮,一开始说好是去平州,结果大晚上临时改成去西北了。”
年轻人记性更好些,清楚回忆道:“嗯,那次原本说要送粮到平州,我们所有人都被催着装粮食,装了整整两天多,就连晚上都换班继续装粮。”
“就在粮食快全部装上船时,夜里知州突然过来说,西北粮仓着火了,军粮优先。最后,这批粮食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启程运到西北去了。”
文惜月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缓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还记得,运粮那天的具体日期吗?”
不等船夫回答,那个小伙子抢先应道:“当然记得,八月十三,中秋节的前两天。那年我本来都和家里说好要回去过中秋,哪想突然遇到这件事。运粮到西北来回用了一个月,什么节都错过了。”
船夫点点头:“对,最早的一艘船是八月十三当天就出发了,后面陆陆续续往西北又发了好几艘货船。本来快中秋了,官府一般不会让我们运粮,各县送粮一般也都是十月的事情。”
八月十三。
坐在旁边的萧晏眼神一暗,心中对事情更加清晰。
永济仓于八月初九夜间着火,短短四天时间,只怕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都还没送到京城,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调粮令送到陵州,可是陵州竟然已经装好粮食,并且送往西北了。
就像是早就知道永济仓会着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