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杨虹而言,姐姐杨青是家中最聪明的人,自小读书就好,聪明勤奋,从来没有让家里操过心。
父亲早逝,母亲用裁缝手艺撑起了整个家的生活,每日都很忙碌,杨虹算是姐姐带大的,姐妹俩非常亲近。
陵州不是富饶之地,这里的百姓大多是朴实农民,靠一些土地过日子。
杨青从这里走出,一举考中女官,入了翰林院,她不仅是家里的骄傲,更是整个陵州城的骄傲。
人人都说,杨青很争气,但只有杨虹和母亲知道,杨青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离家千里,她孤身赴京。
在翰林院里,杨青为理想、为家国书写了无数文字。在一个个长夜里,伴着桌上的青灯,她编纂典籍、起草文书、写下政论。
不久后,她和文剑相遇相识,两人志趣相投,而且都从外地考入京中,多少有些惺惺相惜。后来,两人便成了婚,生下了女儿,在京中不起眼的一角,有了自己的小家。
官场沉浮,杨青和文剑夫妇两人一身清廉,低调行事,有着孤傲清高的文人风骨,不为权贵谄媚低头,但也不失小心谨慎,在复杂的朝局中周旋。
结果……他们最终的结局,却是被刺杀身亡,半生努力顷刻散去,生命骤然停止于那个夜晚。
姐姐,这一生你过得是不是很辛苦?
姐姐,你的理想实现了吗?
姐姐,我好想你。
杨青心中泛起酸涩,眼眶微红,但她立刻低头忍住眼泪,用袖口轻轻逝去眼角的眼泪,假装是被烟熏到了眼睛。
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其他人看出,不影响现在难得的团圆气氛。
晚饭很快便做好了,饭菜热气腾腾。
今晚已经尽可能做到丰盛,不仅为了给文惜月吃,而且也是要招待萧晏。
六菜一汤,荤素搭配,加上当地特色的菜饭。
晚饭时,其乐融融,不谈悲伤往事,不论未知将来,只说当下的美好和趣事。
聊着聊着,文惜月突然有一丝心虚,看向外祖母说道:“对了,这些日子……祖母你可以对外称病吗?要是能不外出,就更好了。”
“……”杨老太太故作没好气道:“好好好,病就病,这几日我就在家里好好养病。”
文惜月又看向杨虹,有一丝心虚地说道:“姨母,你这几天和店里的伙计说一下祖母生病的事,最好多让一些人知道。”
杨虹点头应道:“行,我明天就去店里扩散此事。小景,你去学堂的时候,也和大家都说一下这件事。”
老太太长叹一口气:“阿弥陀佛,这几天之后,我一定要去庙里烧香,破一下这些不吉利的话。”
文惜月笑盈盈说道:“我祝祖母长命两百岁。”
小景立刻说道:“祖母要活五百岁!”
老太太面露难色:“算了,我能看到小景及笄礼就差不多了,活那么久也是折磨我了。”
杨虹急忙说道:“呸呸呸,什么折磨不折磨,你不仅要等到小景及笄,还要等她成婚呢,少说也要再活十几年。”
小景疑惑地问道:“要是我一辈子不成婚呢?”
杨虹随口应着:“那更好,祖母就多活七八十年,以后和你一起走。”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时接不上话。
萧晏忽然觉得,文惜月有时候说话的风格可能就是承袭了家里,她们不愧是一家人。
小院不大,屋子并不多。
萧晏若是要住在文惜月外祖母家,那就只能住在文惜月屋里,和她同屋而寝。
他很是乐意,文惜月犹豫后,最终也同意了,没有让他去睡客栈。
毕竟祖母不是很清楚文惜月的成婚情况,文惜月没有透露过想为父母报仇的事情,怕祖母担心。
她当时只在家书中告诉姨母和祖母,萧晏能为她提供庇护,成婚之事可护她在京城周全。
文惜月不想让家人猜疑她和萧晏的感情状况,所以想着还是做做样子,两人在一间屋子里睡觉比较好。
虽然文惜月许久没住在这里了,但房间很整洁,应该经常有人打扫,今晚只需要换上合适的被褥就好。
月亮高悬于空,今晚是个晴夜。
文惜月和萧晏简单沐浴后,时间还很早。
萧晏在屋里处理着公务,文惜月则穿着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梳发。
西北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他这段时间要把这几年的战况全部详细记录,总结成文,最后交到翰林院留档。
除此之外,他还要将西北修建新一批屋舍和城墙的具体申请写好,并且大约估计经费,交到兵部复核,然后让户部批款。
如今已接近十一月了,要是没能在年底前获得户部同意,那就只能等明年三月再批款了。
倘若如此,从年底到三月的时间里,修建的钱只能先从西北的那些官府出,但经费总归不足,最后只能用劣质材料,对百姓生活不利。
萧晏站在桌前认真写着字,神情专注严肃,旁边已经放着好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见风吹纸页的声音。
文惜月梳完头发后,拿出萧晏之前送她的护手膏,打算涂完手后,便坐到床头看一会书。
淡淡的香气在屋内逐渐散开,萧晏看了眼文惜月那边,开口问道:“你每天都有用这个吗?”
这五天赶路时,晚上虽然有找驿站休息,但文惜月和萧晏没有住一间屋子。
自从离开永庆楼后,两人都没有再住在一起了,萧晏很久没有看到文惜月梳妆了。
文惜月随口应道:“你难得送我一样东西,我自然要好好用。”
萧晏笑了笑:“我还送你发簪和玉镯了,怎么都不见你用?”
文惜月一边用护手膏涂手,一边应道:“那些原先是宫里的东西,我用的话太招摇了,不太合适。”
萧晏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想将东西藏好,以后留着当传家宝呢。”
文惜月哑然失笑,反问道:“我传给谁?传给我女儿吗?还是给小景?”
萧晏没应话,只是低头写着字。
无言许久后,萧晏突然认真说道:“倘若我们有孩子了,肯定会文武双全的。”
文惜月想了想,应道:“要是孩子刚好继承了我的武和你的文,岂不是文武双不全?”
萧晏一边写字,一边低声温柔说道:“那也无妨,倘若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只要孩子一生都能平安快乐,这就足够了。”
不知为何,文惜月心中突然有些沉,她之前从未想过孩子的事。
她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一天,未来注定会有很多风浪,也可能两人此生未必有缘分……拥有一个孩子了。
沉默许久后,文惜月站起身,平淡说道:“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想得未免太远了。”
听到她的这句话,萧晏手中的笔一顿,停住了写字的动作,转头看向文惜月:“你要是想有这一撇,我今晚就可以配合你。”
文惜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萧晏说的是什么事情后,她顺手将梳妆台的头梳扔向萧晏,没好气道:“你今晚还是睡客栈去吧。”
萧晏伸手,将头梳稳稳接住,轻放在桌上。
他顺便将手中的毛笔放下,走到文惜月面前,笑着哄道:“我说错话了,夫人原谅我吧,不要把我赶走。”
文惜月倒也没有真的生气,但还是故作没好气地说:“看我心情吧。”
片刻后,萧晏突然很认真地说:“关于孩子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有任何负担。若是你不想有孩子,那我们就不要。我喜欢的人是你,和孩子没有关系。”
最终,文惜月语气缓和了一些:“好,我知道了。”
萧晏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问道:“可以抱一下吗,很久没抱你了。”
文惜月思考后,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萧晏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那瞬间的温暖和充实感,萧晏觉得自己心中的缺口仿佛都被填满。
他总是将她抱得很深,仿佛要揉到自己骨子里。
这时,在萧晏怀中的文惜月,心中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像是倦鸟归巢般的感觉。
两人刚刚相拥,得到了短暂宁静。
但下一刻,门口传来了声响。
“姐姐!”
小景欢快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
文惜月和萧晏心中猛地一惊。
霎那间,文惜月下意识直接推开萧晏。她转头看去,发现小景已经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
萧晏明显有一丝尴尬和慌乱,绕着桌子莫名其妙走了一圈,然后假装平静地整理着桌面上的手稿。
文惜月神情也有些不自然,立刻走到门口,蹲下身,难掩心虚地问小景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像小猫一样,都没有声音。”
“我刚刚才来,我看到门没关,就直接进来了。”杨惜景乖巧应道:“祖母说,晚上会冷,所以叫我给你送一个暖团来,可以放在被子里取暖。”
说着,小景将手里的裹着锦布的暖团递给了文惜月。
暖团就是汤婆子,只是陵州这里的称呼不同而已,一个扁圆形的小壶子里面装着热水,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布,放在被褥中可以取暖整夜。
“谢谢小景。”文惜月接过暖团,摸了摸小景的头。
杨惜景送完东西本来要回屋的,但她想了想,走近一步,俯身认真地在文惜月耳朵旁悄悄说道:“姐姐,我不会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