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轻轻吹拂，无端添了一抹孤寂和悲凉，火堆燃烧着，将思念带至遥远的黄泉。
等到纸钱全部烧完，梁知意把火扑灭。
火光消失，巷子里再次陷入黑暗。
她踉跄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站在灰烬前沉默许久，随后缓缓往外走去。
但走了没几步，在巷口的拐角处，她遇到了周弘澈。
夜色深沉。
两人视线交汇片刻。
梁知意眼神也更沉了一些，甚至不想和他说话，直接绕过他想要离开。
周弘澈却拉住她手臂，难得语气比较好，轻声平静道：“我叫了马车，很快就来了，我们坐马车回去吧。”
“你跟踪我？”梁知意一把甩开他的手，盯着他质问道。
周弘澈没有否认这件事，而是平淡反问道：“你有说过不能跟踪吗？”
梁知意冷笑着，用力推了他一下：“周弘澈，你就这么担心我见其他男子吗？到底是谁心里有鬼，你刚才在府里不就是去见文惜月吗？你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一阵马车声传来，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周弘澈被推得踉跄一步，站稳后，转头看了眼停下的马车。
面对梁知意的话，他沉默片刻。
周弘澈知道她今晚心情不好，没和她多计较，只是轻轻拉过她，有些耐心道：“马车来了，我们回去吧。”
梁知意不是逞强的人，能坐马车她才不走路。
马车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梁知意倚在角落，冷冷地看着马车窗外的漆黑街道。
周弘澈犹豫后，还是解释道：“我今晚没见到文惜月，路上遇到了长公主，她下了禁令，以后我不能进内院了。”
梁知意没转头，但是扔了两个字：“活该。”
周弘澈停顿一下，迟疑平淡道：“你娘……在沧州的生意怎么样？可有遇到困难？”
梁知意立刻警惕起来，转头看向他，冰冷道：“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对我娘不利，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周弘澈皱了下眉，尽量保持心平气和，淡淡说道：“我们既然是各取所需，你家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自然要帮你解决一些事情。”
梁知意依然很不信任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平静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来交换？帮你想办法接近文惜月，还是离间她和萧晏的感情？”
周弘澈不怎么在意，随口道：“以后再说吧，反正我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梁知意微微皱眉，不知道周弘澈说的“我们”是指他和谁。
但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路上只能见到一些大红灯笼，不知经过多少门户，最后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口。
次日，天朗气清，薄云浮在蔚蓝的空中，大片日光照入庭院。
在屋子里，文惜月郑重地把三件金丝软甲发给李娴、林仪和程颜，三人同样郑重地双手接过东西。
文惜月认真嘱咐道：“以后我们经常会一起坐马车出行，外面多少有些危险，你们每日都要将金丝软甲穿着，可以挡下大部分刀伤和箭伤。”
林仪翻看着手中的金丝软甲，迟疑问道：“最近还好，可是再过些日子就天热了，整日穿着岂不是很不舒服？”
李娴大大咧咧应道：“还是穿着吧，热就热了些，保命要紧。”
走出房间，李娴一边仔细看着这件金丝软甲，一边独自走在连廊里。
这件软甲做工很好嘛，既柔软又坚硬，通体泛着浅浅金光，应该很是昂贵，看来过几日要让家里送些钱给文惜月才是。
李娴低着头走过拐角，前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脚上的深灰色布鞋很是眼熟。
她抬眼看去，果然又是李向深。
“你有事？我们昨天早上应该刚见过吧？”李娴狐疑问道。
她忍不住怀疑，昨日清晨的遇见难道是梦？
“嗯，我想告诉你，我已经想好了。”
李向深如同宣誓般，郑重其事地坚定道：“以后我会一定会支持文夫人，拥护她所做的每一件事，绝不会背叛。”
“不是……”李娴面露难色：“你要不然再想想，这可是大事，你不要因为我去改变想法，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不想以后李向深说，他都是因为她，才牺牲了这么多。
李向深铿锵有力地开口，就差起誓了：“我已然想通，绝不后悔。”
李娴想了想，又认真提醒道：“还有，我要和你说清楚。我现在只是在考察你，我们试试看会不会合适。我从来没有给你任何承诺，以后也未必会和你成婚。”
李向深依然郑重道：“好，我绝不会强求，以后之事无论分合，皆按你之所愿。”
李娴一边向前走去，一边随口道：“行吧行吧，我勉强相信你。但这里毕竟是长公主府，我们偶尔见见就可以了，不要太明显。”
“嗯嗯。”李向深立刻跟在她身旁，陪她聊着天，他脸上终于出现一抹很淡的笑意，心情和这春日一般明媚。
在身后的连廊尽头，程颜疑惑地看着他们，心中的不解更多了。
这两人又是怎么回事啊？
日子如流水，很快就过了一天又一天。
萧晏离开京城已经过去快一个月，按时间来算，他早已到了西北。
这一日傍晚，四人刚回到长公主府，在后院花园迎面遇上了长公主。
“你们今日回来得倒是很早。”长公主心情不错，语气明显很轻松，一边赏花一边和她们聊天。
文惜月笑了笑：“今日是书院每月的学测，写完文章就让我们回来了，所以比平时早些。”
“嗯，你们要认真学，倘若有进步，本宫可以给奖赏。”长公主转头看向她们，眼中明显有几分欣赏之意。
毕竟，她们以后可能会是她的股肱之臣，现在就要重视起来。
但这时，一个侍女突然匆匆跑入院中，打断了她们的聊天。
“殿下，西北来信了。”
侍女一边低声说话，一边将两个信封递给了长公主。
长公主神情淡漠地接过信封，随后又看了她们一眼，最后把视线落到了文惜月身上。
和程颜对视一瞬后，李娴笑着开口道：“殿下，我们先回屋休息了，今日写文章实在辛苦。”
说着，她和程颜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林仪，三人立刻离开了这里，让文惜月和长公主单独说话。
周围的侍女也都退后几步。
信封有两个，一个写着长公主亲启，另一个写着爱妻文惜月亲启。
长公主当着文惜月的面，把信拆开后，念了出来：“殿下万安，臣已于三月二十七日抵达嘉峪关，路上顺利，西北之事均已有序推进。臣唯念吾妻惜月，望殿下护她平安。”
文惜月看似和往常般平静，但心中有几分触动。
念完后，长公主感叹道：“看来他半个月前就到了，倒是挺快的，就是这信送得慢了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打开了萧晏写给文惜月的那封信。
只见里面用很大的字，直抒胸臆地加粗写着：文惜月！我好想你！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面露难色，转头把信纸和信封一起递给了文惜月。
文惜月有些疑惑地接过信一看，顿时也沉默了。
随后，她勉强笑了一下，把信纸折好：“不好意思，家夫献丑了。”
长公主没多在意，像是散步般往不远处的亭子走去，随口道：“对了，后天是皇后生辰，虽然她被禁足，但考虑到如今叶钧年还在京中，陛下打算为皇后办一场宫宴庆祝。”
文惜月跟在她身侧，想了想问道：“宫宴？会来很多人吗？”
来到亭中，长公主坐到石椅上，倒了杯茶水：“说是宫宴，其实就是家宴，只有皇室宗亲在，没有邀请任何大臣，就连汪培这个歹人都没来，其实算不上热闹。”
她挥了挥手，示意文惜月也坐下。
长公主叹了口气，喝了口茶，微微皱眉道：“自从萧晏离开后，这几日京城格外太平，我心中总觉得不对劲。”
“皇后生辰我不能不去，否则过几日只怕就有人传，我和皇后关系不和，引得叶钧年猜忌我。”
长公主放下茶杯，再次抬眼看向文惜月：“你到时候和我同去吧，扮作我的侍女，我刚好让你认一下宫里的人，要是遇到事情，我们也好商量着应对。”
“好。”文惜月应了一声。
“这场宫宴肯定不简单，陛下应该会利用这个机会做些事情。”
长公主说着，冷笑了一声：“我倒是要看看，我们的这位天子，他又有什么阴招要使。”
两日后，马车在暮色黄昏里，缓缓驶进了宫门。
宫宴虽然办得不大，但大家本就是皇家亲戚，倒是很熟络，各自聊着家中的事情，殿中有些喧闹。
周弘澈本来也有受邀，但他不想见到自己的父亲，于是决定不来了。
长公主走进殿中后，没理那些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文惜月扮成了侍女的模样，和静容一起跟在长公主身后，站在了离主位不远的位置。
这还是文惜月第一次来到这么前面的位置，之前的宴席里，她和萧晏都是坐在下面的宾客席，远远看一眼这些皇室宗亲。
在场的人没有认出文惜月，大家完全没对一个侍女起疑，根本就没注意她。
除了叶钧年。
他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严肃、不苟言笑。
宴席开场，歌舞升平。
在悠扬的乐曲声里，长公主低声向文惜月介绍道：“左侧的那些嫔妃，坐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丽贵妃，她膝下的四皇子最受陛下喜爱。”
“坐在最后的是尹才人，不怎么受宠，虽然六年前生下了五公主，但母女俩在后宫都没什么地位，平时陛下很少去见她们。”
文惜月看向丽贵妃，模样明艳大气，妆容精致，看起来倒比皇后还更加光彩夺目。
尹才人穿得素净很多，举止低调，似乎没什么心思看歌舞，一直低头给身旁的女儿喂饭菜，时不时还摸一摸孩子的头。
很快，长公主又低声道：“你看太后身边的那个女子，她就是崔玉涵，但到底是不是崔家真正的女儿，这就无从得知了。”
文惜月的抬眼望向那个女孩，是很乖巧的样子。
可能是在宫里养了多年，无论是吃饭还是观赏歌舞，那个女孩都举止有度，很有规矩。
“还有，你看……”
长公主刚想和文惜月再说些什么，歌舞声突然停了，殿中陷入安静，长公主立刻闭上了嘴。
殿中开始换场，准备着下一场歌舞。
这时，几位皇子公主走到殿中，齐声对皇后道：“儿臣祝母后生辰喜乐，福寿绵长。”
皇后温和地笑了笑，点了下头。
皇帝的视线扫过这些孩子，当着众人的面，平淡对皇后道：“三公主和五公主你可有喜欢的？今日你生辰，便从她们中挑一个吧，带回凤仪宫养着，可以用来解闷。”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皇后。
长公主暗中冷笑了一下，皇帝真是不出她所料，又开始悄然挑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