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容不假思索:“文夫人聪明。”
长公主却笑了,感慨道:“她是聪明,但这里是京城,最不缺聪明人。光是现在还活着的科举状元,就有十几个。”
她轻叹道:“我觉得,文惜月最大的优点是勇敢,她敢想敢做,天不怕地不怕,胆识过人。但有时候太过大胆,会成为她致命的弱点。”
在长公主心里,京中的状元有很多,每三年就会有一个,但连着敲了两次登闻鼓的人,当朝还只有文惜月一人。
长公主语气平淡:“事教人,一次就会。经过今天这件事,文惜月会更加谨慎,这对她很有帮助。没有人是完美的,她不过才二十岁,犯错很正常,多经历才能多成长。”
静容笑了笑:“殿下似乎很看重文夫人。”
长公主看着前方的道路,缓缓说道:“若是我真的能登上皇位,二十年后,我希望文惜月会成为我的相国。”
两人一路走到房间门口,但这时,另一个侍女急匆匆跑来,行礼道:“殿下,定远侯夫妇求见。”
不久后,公主府的侧厅里,灯火通明。
文惜月行礼后,对长公主大致说了今晚的情况,并且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住吧住吧,公主府不差这个房间。”
长公主听完文惜月的话,转头对陈夫人随口道:“您安心在我府里住着,陛下的手伸不到我这来。”
其实长公主和陈夫人在二十年前就见过了,那时长公主才十五六岁,陈夫人偶尔会做些糕点给她吃。
“多谢殿下。”陈夫人对长公主垂眸行礼。
陈夫人被侍女带下去后,文惜月却没有马上离开,萧晏自然陪着她,也没有走。
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长公主坐下后主动问道:“说吧,还有什么事?”
文惜月犹豫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殿下……真正的崔玉涵到底还活着吗?”
“这我真的不知道。”
长公主叹道:“我之前也有疑心过这件事,但没有查出结果。反正太后身边是有一个女孩,和崔玉涵年纪相仿,模样也很相似,但性格确实和小时候不同了。”
虽然都是皇家人,但长公主和太后的关系算不上亲近,那边自然不会把实情告诉她。
见文惜月不说话了,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平淡道:“听说今日下午,你去刑部见了崔敬最后一面。”
文惜月想了想,抬眼看向长公主,将下午听到的话全盘托出,没有任何隐瞒。
她的记忆向来很好,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崔敬全部的话,以及下午在崔府时,陈夫人和她说的内容。
长公主心中震惊,第一反应是:“崔敬说,陆蘅是陛下最重要的一步棋?”
文惜月垂眸道:“这些都是崔敬的原话,我并未改动。”
长公主相信崔敬的判断。
她眼中闪过一抹慌乱,站起身在屋内踱步,脑中迅速思索着所有事情,低语道:“是啊,国库已空,连年加税,来日定当民怨滔天,陆蘅必将承担千古骂名。”
她眼神一沉:“陛下真是算得好狠!”
文惜月和萧晏心中其实有些惊讶,没想到长公主听完这些,最关心的竟然是陆相国的事。
屋内一片寂静。
长公主回过神后,似乎觉得刚才自己反应不妥,于是又重新坐回位置上。
她看向文惜月,恢复平时的冷漠疏离,淡淡说了句:“没想到,你竟然和崔玉涵同一日生辰,难怪崔敬之前多次阻止你成婚和查案,原来他是想这样帮你。”
文惜月沉默不语。
可能……崔敬对她而言,算不上真正的仇人吧。
她恨不了他,但也原谅不了他。
世间之事,似乎总是如此复杂,人与人之间的牵绊纠葛,好像很多都不能用三言两语说清。
崔敬在牢中苍老迟暮的身影,最终还是在文惜月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长公主见文惜月一言不发的样子,误以为她是心中不安,担心李娴会被这些事牵连。
她喝了口水,随口道:“李娴不可能因为你而出事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崔敬那么说,只是想最后吓唬你一次,让你放弃参加宫变而已。”
“为何?”文惜月抬眼,轻声问道。
虽然她刚才想的是崔敬的事,但心中确实很担心李娴,下午甚至还因此动摇过复仇的信念。
长公主笑了一下:“陛下日理万机,每天朝政都有一大堆事,根本没空对你设局。”
“他只会直接杀了你,用你的死,来让我或者让萧晏痛苦。对陛下而言,你和李娴都不重要,他不可能专门费心思,用李娴的命来威胁你。”
长公主的语气平淡至极,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文惜月又沉默了一下,面露难色,勉强应道:“殿下这么说,我可真是太放心了。”
但萧晏的关注点却在于,永济仓一案上。
“崔敬说,我爹早就知道永济仓是被人放火所烧,但还是选择认罪自缢?”萧晏转头看向文惜月,情绪有些沉,低声问道。
不等文惜月回答,长公主先摆了摆手,同样平淡道:“废话,萧洪率军出征三十余年,打过无数战役,看过多少阴谋诡计,怎么会想不到这件事?他也猜到陛下的意思,萧家父子只能活一个,你爹当然会选你活下去。”
她说完,又随口补了一句:“你要是想难过,等会回府慢慢哭,别在我这里如此悲情,他又不是被我害的。”
“……”萧晏也沉默了。
被长公主说完,好像莫名没那么难过了。
长公主看了眼面前站着的两人,站起身说道:“你们还有事吗?没有的话可以走了,我还有事。”
和萧晏对视一眼后,文惜月垂眸应道:“没有了。”
“好,你们自己走吧,我就不让人送你们了。”
长公主说着,便直接大步站起身往外离去,脚步匆匆。
没等文惜月和萧晏离开,她自己就先飞快走出了偏厅,身影消失得太快,留下那两人在屋里愣了一会。
离开公主府,长公主立刻坐上马车,趁着夜色迅速去往陆府。
因为马车行驶得太快,车轮声在石板路上发出阵阵声响,回荡在京城的街道里。
闯入陆蘅房间,长公主不由分说,直接冰冷说道:“你现在就辞官,明天辞呈就交到吏部,以后想去哪去哪。无论需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陆蘅本来正坐在屋内看书,身上依然穿着深青色官服,她看到长公主突然深夜前来,心中有些惊讶。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陆蘅知道长公主并非慌乱的性子,她立即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神情凝重地问。
“国库早就没钱了,你应该心里有数,为什么还要硬撑!现在朝政就是一个烂摊子,陛下那个疯子就是在利用你!”
长公主语气越来越激动,完全没有平时高傲冷漠的样子。
陆蘅在当上相国的第一天,她就看到了这些年的财政账簿,一下子就明白了陛下为何会选她当这个相国。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从未想过退缩。
陆蘅垂眸,平静应道:“如今朝政艰难,百姓生活不易,若是我遇到困难便离开,不做任何努力,那天下百姓怎么办?他们又能去哪?”
“连着加税,百姓的生活比我更难。或许,我在这个相国之位上,还能为百姓做一些事情,尽可能挽救这个局面。”
“陆蘅!”
长公主看着眼前的人,情绪甚至有些失控:“天下是陛下的事,和你没关系!他可以用那些百姓来设局,就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你救不了天下,你只会毁了自己!”
“若是连我都……”
但就在两人激烈争论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时间,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四周无声,烛火摇晃。
“娘。”
在一片寂静里,一个女孩轻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朦胧的困意,似乎被吵醒了。
陆蘅和长公主同时向门口看去,是“陆闻心”。
只见女孩穿着素净的寝衣,步伐有些摇晃地走进屋内,缓缓朝她们走去,最后上前抱住了长公主:
“娘,盈盈好困,今晚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长公主对外向来嚣张跋扈,可听到这声“娘”后,她的心却一下子软了,神情都多了几抹柔和。
“盈盈乖,娘今晚有事,你先去睡觉。”
长公主最终没有推开女儿,而是轻轻摸着怀中女孩的头,眼中满是眷恋和爱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亲昵。
周弘盈感受着母亲的怀抱,声音带着几分困倦,小声委屈道:“娘,你不要和姨母吵架了,我害怕。”
“好,我们不吵架。”长公主难得有这么耐心的时候。
陆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长公主抱着孩子,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思念。
等女儿离开后,长公主的态度终究软了很多。她看着眼前的陆蘅,沉默许久后,轻声说道:“谢谢,盈盈被你照顾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