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前两天去看心儿了,她在碧云山庄里一切安好,如今已经能写文章了,我下次带给你看。”
“好。”陆蘅轻轻笑了笑。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记忆悄然回到了曾经的岁月。
那年,长公主十五岁,陆蘅二十六岁。
科举里,陆蘅一举夺得当朝状元,先帝钦定入翰林院,并且被指为长公主侍读,风光无限。
那是最好的一段时光。
先帝身体康健,皇子公主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年纪,相处融洽,一起听崔太傅讲学,当今陛下正是那时的三皇子。
长公主天资聪颖,时常被太傅和先帝夸奖,陆蘅每日都和她相处,教她写文章,也告诉她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很喜欢陆蘅,总是叫她蘅姐姐。偶尔陆蘅处理公务时,长公主就会坐安静在她旁边,一边吃糕点,一边看书。
先皇后总笑着说,陆蘅倒像是长公主的亲姐姐了。
后来,陆蘅和吏部侍郎□□成婚,先皇后还以长公主的名义,为陆蘅添置了嫁妆。
陆蘅生大女儿韩闻歌时难产,长公主亲自带着御医,连夜匆忙出宫相救。
再后来,先帝得了场重病,朝中局势便不同了。
各皇子开始结党,夺权之争暗流涌动,曾经的兄弟姐妹,如今都变成了竞争对手。
那几年经历了太多事情,林仪的外祖父因为过分参与党争,招致先帝不满,最后整个唐家都被清算;陆蘅的丈夫□□表面上支持长公主,背地却投效庄王,最后被三皇子派人暗杀。
长公主的驸马背叛她,在她有孕期间,偷偷在外面养了外室。等到女儿一岁时,长公主才发现这件事,并且直接冰冷处理了丈夫。
在一件件事情里,长公主的性格也变了,曾经明媚开朗的她,渐渐变得淡漠疏离、冰冷高傲。
夺权到最关键的时候,陆蘅偶然发现三皇子和镇北军叶家的密谋,疑有发动宫变之嫌。
她想要继续查,搜集证据,但这也意味着她将以身入险境,一旦被发现,只怕凶多吉少。
长公主自然不会同意。
“若是我坐上龙椅的代价是失去你,我宁愿不要这个皇位!”
那天,长公主和陆蘅大吵一架后,她直接冲入先帝御书房,发疯似地要先帝将陆蘅贬官,让她离开京城。
先帝犹豫许久,还是同意了。一封诏书赐下,陆蘅离京两年。
自那之后,长公主再也没有和陆蘅有来往。
最终,先帝离世,三皇子敬王登上皇位,崔敬成为新的相国。
陛下将崔敬女儿召入宫抚养,名义上是一种恩宠,表现他对崔敬的看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对崔敬的威胁,逼着他必须忠诚。
长公主生怕自己的女儿会是下一个。
崔玉涵入宫的当天晚上,长公主便收好行李,并且匆匆备好马车,准备将女儿连夜送到京郊的山庄。
或许这不是万全之策,但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她很清楚,陛下心狠无情,甚至可能会直接杀了她的女儿,以绝后患。
就在长公主无助地抱着五岁的女儿,陷入极致的绝望之时,陆蘅深夜带着七岁的陆闻心来了公主府。
陆闻心出生时早产,先天身子就弱一些,三岁前得了许多场风寒,如今虽然七岁,但身体还是瘦弱,身形看起来和五岁的小郡主差不多大。
“让心儿去碧云山庄吧。”陆蘅看着面前的长公主,语气温和坚定。
这是三年来,她们两人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长公主明白了陆蘅的意思,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既有称帝之念,郡主来日将身负大任。”
陆蘅垂眸,随后又平静说了一句:“我相信,你会替我照顾好心儿。”
长公主看着陆蘅,沉默了很久很久。
夜深了。
陆蘅蹲在两个小女孩前,看向年幼的端庆郡主,温柔说道:“盈盈,从今日起,你就来姨母家住。以后在外人面前,你要记得唤姨母为母亲。”
小郡主无措地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小声应道:“好,我记住了。”
陆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看向了自己的女儿,陆闻心。
她的语气同样温柔至极,但声音却难掩一丝颤抖:“心儿,以后你就是小郡主了,跟着公主去山庄生活。”
陆闻心终究已经七岁,心智更加成熟,主动用手擦去母亲眼睛的泪花,懂事说道:“心儿知道了,会听公主殿下的话,娘不用担心。”
长公主牵过陆闻心的手,缓缓往外走去,脚步沉重。
快到门口时,她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陆蘅,眼眶有些泛红。
陆蘅却笑了笑:“殿下走吧,不然就要天亮了。”
次日,京中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已被调换。
就连一段时间后,皇帝发现山庄中的端庆郡主身份有问题,但他也没有想到,原来真正的周弘盈一直留在京中,就住在陆蘅府里。
夜风拂过,泛起阵阵寒意,两人从当年的记忆中回到现实。
“你当真想好了吗?你要是现在辞官,我三日之内就能让吏部走完流程,以后你不用再被朝堂之事所累,可以安稳过完一生。”
长公主抬眼看向陆蘅,语气平静发沉。
陆蘅看着她,心中却有些感慨,当年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如今竟变得如此沉稳,看起来倒是真的有几分掌权者的感觉。
“百姓生活艰难,殿下大事未定,我如何能安稳度日?”
陆蘅微微弯腰,行礼温声道:“殿下有人生大事,我亦有心中所念。愿天下百姓喜乐,家国昌盛,我想要继续坐在这相国之位,施展此生之所能,望殿下成全。”
长公主太了解陆蘅了,知道自己劝不了她。
最终,长公主垂眸片刻,没再说什么。
她往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口的夜色里。
屋内烛火摇曳,陆蘅站在书案前,望着门外的无边夜色,独自站了很久很久。
在月夜中,偌大的皇城里,皇帝同样久久站在窗前,看着月色沉默。
崔敬在今日离世,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不过,他并没有崔敬之死而难过,只是有些不满和心烦,他本可以利用崔敬的事处理更多人,如今只能重新布局了。
崔敬确实厉害,在这个时候自尽,留下一封认罪书,既护住了天子颜面,又强行维持住了朝局表面的安稳。
本来即将迎来剧变的朝堂,此刻又只能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寂静的大殿里,烛火通明,所有太监宫女都低着头。
这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宫女们抬眼一瞬,便又将头低下,继续安静地站着。
汪培在寂静中,走到皇帝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大理寺那边来问,明日的三司会审……还要继续吗?”
皇帝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淡漠道:“崔敬已然离世,三司会审也不必了。崔敬认罪书里提到的案子,全部可以结案了。”
“是。”
汪培犹豫后,又道:“崔相国之妻陈夫人,今晚在定远侯夫妇的陪同下,去了长公主府。陈夫人似乎是悲痛过度,要住在公主府一段时间。崔家的那个女儿……要让她回家陪伴母亲吗?”
提到这件事,皇帝眼神似乎有了些变化。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冷漠道:“既然已经在太后身边养了这么多年,想来太后舍不得她离开。你去通传一声,为了太后的安康,让崔玉涵继续住在太后宫里吧,不必回崔府了。”
汪培沉默一瞬后,随即如往常般应道:“是。”
就在汪培转身准备离开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淡声道:“文家的那个孤女,你尽快处理,不能再留了。”
汪培停下脚步,恭敬行礼道:“一切谨遵圣旨。”
次日。
傍晚时分,书院散学了。
此时天色尚早,天空依然湛蓝,只是有一抹浅色黄昏,遥遥出现在远山之上。
文惜月和李娴走出书院时,两人一眼就看见,定远侯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
萧晏就在马车旁站着,见到她们出来后,主动向两人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文惜月笑了笑,停住了脚步,站在书院门口问道。
“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便来这里等你了。”
萧晏走到她们面前,故作平淡道:“省得有些人又偷偷去其他地方,我到处都找不到。”
“……”文惜月沉默片刻,瞪了萧晏一眼。
她就知道,他是全天底下最记仇的人。
李娴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我又只能孤独寂寞地一个人回去了。”
书院门口嘈杂,许多学生往来,不远处还有摊贩的叫卖声。
“咻!”
在一片喧闹中,萧晏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猛地停住了脚步。几乎是霎那间,他便捕捉到了远处隐隐传出的箭矢声。
声音穿过人群,直冲他们而来。
萧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就在他一把拉住文惜月的时候,一支利箭急速掠过两人身旁,几乎是贴着文惜月的手臂飞过,最后深深射中旁边的柱子。
文惜月心中一惊,眼神中顿时也多了警惕,立即推开李娴,独自连着退了好几步。
下一刻,数支飞箭纷纷而来,在这急猛的攻势里,所有人都能看出,利箭的目标正是文惜月的方向。